陆琰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面:能毁的都已经毁了。
从地砖到墙壁,再到天花板,超凡者打架堪比拍电影,动辄毁掉几栋房子。
一团混战中除却宛如二次元里走出来的中二少年挥舞刀剑这种奇观,只见每个白骨道友背上都隐隐散发着绿光,并在战斗过程中常常偶发头晕脑热头疼想吐等症状,精神脆弱的甚至有当场自杀的念头。顺着绿光来源转眼一看,只见一长发男子正坐在角落观众席,勤勤恳恳地给每位白骨道友编织绿光,他的指甲暴长后掐诀宛如打毛衣,乍一看非常之和谐。
而最初闹得要掀屋顶的那两位现在反而不见了踪影……不,倒也不是不见踪影,陆琰看了看地板中央开的大洞,听着白骨使者在耳麦里的汇报,知道这两位大概已经打到了地下会议室。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陆琰抬手一招,被推到门边用藤蔓绑着石墙挡着的王长吉就不受控制地飞了过来,期间不但拉断了藤蔓还差点一头撞上石墙,这让本就手无缚鸡之力的技术宅被折腾得奄奄一息,险些命丧当场。
当然,陆琰要把人就这么带走,依旧有一定的难度,离他最近的墨镜男一脚踹开对手,转手就给了他一枪。陆琰投鼠忌器,开启防御术法的同时闪躲得相当摇曳生姿,然而刚躲过一枪,就迎面撞上一堵石墙。
话分两头,白焰和焰雀点燃了捅穿地板长出来的藤蔓,火急火燎地烧穿了并不算劣质的木地板,因此姜望与妙玉二人倒下时便齐齐滚落在了会议室的大桌子上。
这叫原本在会议室里发呆的人瞬间跳了起来。
姜望当了一回结结实实的肉垫,被砸得头晕眼花,但等他撑起身子一看,便恨不得自己真的晕了过去。
因为正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方鹏举。
妙玉站起身,松开那把匕首,后退一步让姜望也站起来。方鹏举看她,又看姜望,问:“请问两位打完了吗?”
姜望没说话,妙玉也一时间沉默,方鹏举只得接着说:“要是打完了,不如先包扎一下伤口?两位都是。”
说着,方鹏举摸了摸口袋,摸出两个创可贴。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方鹏举讪讪地把创可贴塞回去,说:“我记得隔壁屋有医疗包,二位稍等。”
姜望想转身就走,但妙玉展颜一笑,一把扯住他,说:“那就多谢方先生的好意了。”
卞城王面具下的眼神颇有些放空,很难说是因为尴尬还是麻木。等到方鹏举迅速翻出医疗包跑回来,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事到如今,不管什么计划似乎都已经被彻底打乱了,就如尹观所说,他们现在只能随机应变。好在姜望常常遇到计划之外的变故,倒也不至于惊慌失措。目下这种情况,也只能说是在顺其自然了。
姜望知道妙玉已经知道了他是谁,他也知道方鹏举知道他是谁,但他不清楚方鹏举是否知道妙玉和他的关系——毕竟妙玉现在还用着另一张脸,一张很漂亮但足够陌生的脸。姜望能认出那是妙玉,因为她虽然换了脸且改了装,但眼睛还是熟悉的眼睛,更不用提她的身材也没太大改变。
最重要的是,姜望没想通方鹏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让他有些焦灼,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匕首还插在姜望肩膀上,方鹏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个人,他知道这两位分别都是谁,但他不确定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才不至于坏事……也不知道这两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知道他们的关系。
说实话,在知道姜望实际上是和谁闪婚之后,方鹏举差点笑破了肚皮,但当时对着白莲的脸,他实在也不敢笑。他只是出于某种恶趣味,暗暗在想,假如他和白莲说:“圣女大人,我有一部很好的电影要推荐给你:片名叫《史密斯夫妇》,您如果看了,一定大受启发。”
“事情会变成怎样?”但方鹏举最后还是没开这个口,他不了解白莲,不知道一旦揭穿整件事的真相,事情的发展会否真的像史密斯夫妇那样是个喜剧。
如果白骨道的圣女是个真正无情的女人,他这一句话也许就能要了姜望的命——毕竟姜望对信任的人几乎没有防备,再厉害的人也怕枕边人动杀心。
妙玉倒是没想那么多,于她而言,方鹏举是个可杀可放的人,她如今不动手,不过是还没到动手的时候——对一个毫无威胁的死人,她并不关心对方的想法。
把医疗包打开,妙玉伸手要把匕首拔下,姜望却不由往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
场面一瞬凝滞,妙玉笑了笑,说:“看来先生并不放心我呀,那你自己来吧。”
姜望想说点什么辩解,但又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他并非担心妙玉会在包扎时动手脚,只是他心里有一团火。
妙玉在打斗中被他激起了火气,可他又何尝不愤怒,何尝不难过。妙玉已经认出了他是谁,但他还是真切地感觉到妙玉是真要杀他,哪怕他可以说服自己,当时妙玉倘若不下杀手,可能自己也会丧命……但他知道这都是借口。
然而,最让他感到悲哀的也许是另一件事。
姜望发觉,即便他清楚地知道妙玉要杀他,他也依旧无法做出相同的还击。
这叫他更为恼火。
就在场面眼看要向奇怪的频道发展时,方鹏举仿佛不太能忍受这种气氛一般,提议道:“包扎伤口我有经验,不如让我来?”
姜望和妙玉瞬间达成一致,异口同声道:“不用了!”
方鹏举扬了下眉毛。
“我说圣女大人,这位先生不同意就罢了,你反应这么大又是何必?难道你们其实是朋友,害怕我谋害他?”
妙玉尚未开口,姜望便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方鹏举说:“我同圣女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也是同事,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了。倒是你,鬼鬼祟祟戴着面具来到这里……”
姜望毫不犹豫地反击:“鬼鬼祟祟缩在地下的人是你!”
事到如今,姜望大约也明白了方鹏举不是加入了白骨道就是与白骨道有合作,这叫他心中不免有些困惑。因为哪怕他们决裂了有将近十年,在他心中方鹏举也绝不会坏到,或者说胡涂到这个地步。但他很快又悲哀地想到,其实以前他也认为自己是明白妙玉的,然而他实际上根本是到今天才重新认识了妙玉这个人。
他不想去纠结了,妙玉的事已经让他花掉了整一年份的纠结份额,他没有力气再去追究和计较方鹏举的事。何况方鹏举现在并非他的朋友……就算还是他的朋友,选择什么路也和姜望没关系。
想到这里,姜望觉得这匕首还是一直插在这比较好,至少足以提醒他现在的处境。
重玄胜昨晚对他说,你要两全,就得去。
理由很简单:第一,你无论最终对妙玉是杀或者救,都需要亲自到现场。第二,我知道你一直在做枫林城相关的噩梦,所以当初没有执意留你在临淄发展……望哥儿,你的心太乱了,所以才来问我这样简单的问题。其实抛开你夫人是白骨圣女这件事,白骨道要开启阴阳信道这件事,本身就是你必须要去的理由,不是吗?
想到这里,姜望又心平气和了。不待方鹏举说什么,他迅速拔出匕首,快速止血后便纵身往天花板上的大洞跃出,回到了战斗现场。
就在这时,一堵石墙在他面前拔地而起,挡住了陆琰的退路。
突如其来的潦倒剑意自身后袭来,陆琰顿生将回源海之感,也顾不得仪态,就地一滚,拿着道子当盾牌,险险闪过杀招。
姜望的加入使得整个战局的天平顿时倾斜,陆琰一手拿着王长吉,左右支绌,处处受制,眼见就要陷入绝境。就在这时,戴着面具的白骨使者终于急匆匆地赶到了现场。
陆琰立刻将王长吉向白骨使者的方向抛去:“快带道子去仪式现场!”
围着陆琰穷追猛打的藤蔓立刻四散,转而在空中飞舞,试图抓住王长吉的腰,却被半空中出现的一串闪电炸得节节断裂,散发着焦味尽数掉落。
哪怕是神枪手也不敢在这时瞄准,魏俨只得眼睁睁瞧着王长吉落入白骨使者手中。
然而现场并非只有他二人来得及反应,不知从何而来的利箭破空而来,一分为三,朝着白骨使者后脑、背心和腰腹处飞去,速度快得堪比子弹。射箭的人手中并无弓,只做着射箭的姿势,倒像是凭空变出了这些箭来——如果平等王这时回头,一定能认出射箭的人就是他那间密室里的公子哥小白脸。
白骨使者却像是早已熟悉了这种攻击模式,躲得熟练异常,尽管狼狈,但竟然躲过了两支箭,只有一箭结结实实地刺进他的小臂,几乎把他钉在地上。
王长吉便是借着这个机会挣脱了白骨使者的钳制。
白骨使者拔出手臂上的箭,又作势要去抢夺。但射箭的人先他一步上前,扭住他的手腕,挥起拳头,竟是要同白骨使者开展一场拳拳到肉的搏斗。
王长吉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拍了拍身上的灰。现场乱作一团,他竟像没事人一样视而不见,快步向白骨使者来的方向走去。
事情发展到现在,其实同王长吉的预想有很大不同,但他很早就习惯了事事不如意,所以对此也没有什么波动。
他一开始是快走,而后就变成了小跑。王长吉一路跑到监控室,这里没人,所有人都已经到外面了。站在监控画面前,王长吉打开计算机,插入藏在身上的硬盘,迅速操作了一通。
仿佛垂钓者迅速提竿,下一秒,标记着剩余未加入战团的白骨道高层的活点地图就发到了地狱无门每个人的通讯设备上。
地狱无门这次出动了七位阎罗,一直在外面埋伏着的三位,就是在等这个时刻。
正被按着打的白骨使者似乎也在等这个时刻。
白骨总坛多个方位同时遇袭,这终于逼出了一直嚷着退休的大长老。大长老到了一楼,先是把骑在白骨使者身上与之纠缠不休的小子丢到一边,为使者解了围,而后一掌拨开魏俨砍向陆琰的刀,为陆琰暂时解了合围之势。
从地板中央的大洞往下看,大长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把正在慢条斯理包扎手上伤口的圣女叫了出来。
妙玉自下方一跃而出,站到大长老身边。她抬手,巨大的莲花虚影顷刻间笼罩了正被姜望步步紧逼的陆琰周身,试图为他挡去气势汹汹的长相思。然而不知是有心或是无意,她竟留下一处空隙,叫姜望立刻寻见破绽,一剑刺穿了陆琰的腹部。
大长老欲要救援,一只手却自身后轻轻搭在他肩上。
轰!
数不尽的电弧跳跃在表皮,大长老的白发根根竖起,身上焦黑处处,而他本人也一时定在原地,被雷电所麻痹。
真实的白色焰火自脚底蹿起,火莲与电光一碰,便成燎原之势,瞬间合拢,吞没了大长老的身躯。
这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白骨使者在火光出现前便退至安全地带,妙玉更是头也不回,身形闪动,离战场远远的。
天雷自头顶劈下,将陆琰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御打得支离破碎,本是用于护体的莲花虚影在此刻成为囚笼,将陆琰死死地锁住。到了此刻,陆琰哪里还不知道白骨使者与圣女已经结盟叛变。但他毕竟腹背受敌,此刻只能临场在敌方争取盟友:“我要是死了,枫林城马上就会有一半人给我陪葬!”
话音一出,缉刑司在场的三位果然都有一丝犹豫,就连姜望也不由放慢了出剑的速度。陆琰心中一喜,正要全力打破莲花虚影,就听有人大声说:“别信他,没人会死!弄死他!”
——是方鹏举!
赵朗的藤蔓缠紧了他的手脚,沈南七的三星连珠箭立刻打至眼前,魏俨的刀刺穿了陆琰的胸膛,姜望的剑抹过陆琰的咽喉,切断了白骨道二长老的喉管。
陆琰张大了嘴,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可他再也没法说出来。美丽女子的虚影倒映在他眼瞳,他隐约觉得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他想念了许多年的人。
他睁着眼睛死去了。
事件的最后,王长吉被从监控室里“解救”了出来——虽然他本人看上去一点也不需要解救。
对着这片废墟,王长吉仔细看了看死去的陆琰和被烧得焦黑但居然没死,只是在失去行动能力时被警察绑得严严实实的大长老,以及在墙边蹲了一串的几位面者,发表了获救感言:“他们能都死刑吗?”
沈南七说:“要看缉刑司怎么判,不过大部分应该都能死刑。”
“好像这里还少了几个人?”
“蛇骨面者溜太快了,一开始就没拦住,至于圣女和白骨使者……”赵朗说,“白骨圣女和卞城王一起跑了,他们劫持了我们的线人,说如果我们追上去就立刻把线人弄死,所以目前我们还不能太光明正大地追。白骨使者在地狱无门那群人跑路的时候跟着跑了……总之我们都会尽力追踪的。”
“地狱无门的人是都跑了吗?”
“他们准备比较充分,其中一个被当场打死后,趁我们不备站起来跑了,跑的时候还换了张脸,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王长吉“哦”了一声,说:“我没问题了——对了,小橘还好吗?”
赵朗眨了下眼,没立刻反应过来,但魏俨已经知道了他在说什么:“很好。它脾气很暴躁,你早点把它接走吧。”
只听沈南七幸灾乐祸地说:“是啊,把我们威武的魏队长挠得看见猫就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