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鹏举坐在驾驶位上,思考了一会儿人生,还是没想明白。
他说:“两位,我也算见过一些世面了,但绑匪让人质开车——还是开人质自己的车,我是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姜望说:“你的车你熟悉,当然你开。”
方鹏举大怒:“有没有天理了?你现在就给我滚下去!”
姜望说:“我肩膀痛,不方便开车。”
妙玉说:“我手心疼,也不方便,就辛苦方先生了。”
方鹏举深吸一口气,说:“两位可真是天生一对。”
车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方鹏举又说:“都在一辆车上了,你们不会还要装作不认识吧?”
姜望:“……”
妙玉一笑:“同我这样的邪教妖女认识,恐怕不是什么长脸的事呢。姜先生不愿承认,倒也情有可原。”
闻言,姜望叹了口气,抬手解开绑在脑后的绳子,摘了假发,取下卞城王的面具。
于是方鹏举终于在后视镜里看见姜望的脸。
对着后视镜,姜望慢慢地说:“那就介绍一下,我旁边这位白骨道的圣女,或者说前圣女,是我先前给你打电话,说的我要结婚的物件。”
方鹏举立刻说:“幸会,幸会。”
妙玉的笑容顿时多了两分真情实感,但她很快就收起笑,嗔怪道:“原来方先生是你连人生大事都会咨询的好朋友,怎么此前从未听你说过?”
方鹏举很想说圣女大人,您看我和您丈夫像是现在还算朋友的关系吗?但他这样说很容易冷场,且让姜望也下不来台,因此他决定换一种说法。然而,由于他此刻正绞尽脑汁地往监控少的地方开,脑中大部分是路线图打架,因此说话就难免少了一些别样的思考。
他说:“人总有些‘朋友’是不太愿意对人提到的嘛。”
方鹏举说完这话就感觉气氛不对,他稍作思考,立刻反应过来这话很有歧义。方鹏举正要解释,就听见一声带着痛意的“嘶”,然后是妙玉的声音:“还说你没有前男友?”
姜望马上澄清:“是前朋友!”
妙玉冷笑:“我若有前男友,一定也这样称呼他。”
姜望哽住,面上露出含冤莫白的神气。方鹏举原本要跟着澄清,但难得见姜老三吃瘪,忍笑还来不及,更别提开口说话。
据三年来被妙玉训斥的经验,姜望知道绝不能在妙玉气头上多加辩驳,只能等她消气后慢慢解释,便强行转移了话题:“先前陆琰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说如果他死了,半个枫林城也要跟着陪葬?你又是为什么能确定他说的不会成为现实?”
方鹏举清了清嗓子,说:“这个嘛,就要说到一门邪术。咳,算了,我长话短说。现在是法治社会,虽然庄国没那么法治,但要达到短时间内大规模人祭的效果,什么恐怖袭击或者直接炸掉城市都不太现实,所以他们就想出了一个法子:用痋。”
“简要来说就是在保健品里加入经过超凡力量加持的微缩虫卵,只要服用一次就能把沉睡的痋虫种进去,待到拥有母痋的人操纵它对所有子痋下达指令,就会统一苏醒过来,迅速吞食并侵占人的身体。尤其保健品多半是中老年群体在服用,死亡速度会比年轻人更快。”
“这件事是由我经手和主办的。”方鹏举一边连续急转弯甩开疑似跟踪的车,一边平稳地说,“甚至具体的操作方法和配方都有我参与研究,也是我用小白鼠和各种动物亲自给陆琰展示了效果。”
“至于我为什么说别信他,也很简单,因为我压根就没在大货里加料。”
“那配方和工艺……”姜望有些担忧。
“都销毁了。”方鹏举说,“我也怕落在有心人手里。以防万一,我还给研发团队都消除了记忆——听起来不太人道,是吧?不过总比把他们都杀了要好。”
姜望一时无话可说,妙玉却抬手给他鼓了掌。
“方先生真是有勇有谋。”妙玉真心实意地说,“不过,这么哄骗陆琰,你也不怕他发现后把你千刀万剐?”
“实不相瞒,怕得要死。”方鹏举苦笑,“我这两年来没一个晚上能睡好觉。白小姐,我前些天听说你去我堂弟那里做婚姻咨询,还以为你知道了什么,要拿他威胁我。若非害怕轻举妄动会打草惊蛇,我都要他回家来住了。”
妙玉笑道:“那确实是个巧合,想不到竟惊吓了方先生,实在抱歉。”
方鹏举说:“咳,没事,误会说开便好。”
短暂的沉默。
车外呼啸的风声在车内听得一清二楚,姜望便在这风声中开口:“其实小五挺想你的。”
方鹏举说:“我知道。他有一次喝醉了,给我打电话,骂了我二十分钟‘狗日的方鹏举’,最后哭着喊我四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姜望不由替赵汝成脸红。
方鹏举又说:“他还说他其实是秦国皇室,怀帝的后代,要我给他五百块助他复国,等他成功就封我当宰相。”
姜望:“……那你怎么说?”
方鹏举说:“我说我其实是景国皇帝私生子,比他成功几率更大,而且不用五百,只要四百九十九,让他速速给我转账。”
妙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姜望也不禁牵动嘴角,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杜老虎也打电话来骂过我,不过没有叫我回去。”方鹏举又说,“他只是恨他瞧错了我,骂完我就把他两个月工资都转给了我,说是还我以前给他买酒的钱。”
姜望说:“你收了?”
“收了。”方鹏举说,“我要是不收,怕他连觉都睡不好。况且大哥夹在中间,我也不想叫他更难做。”
这时车子已经驶入了郊外无人区,方鹏举停车,说:“这里应该安全了,我就不接着送两位了。等你们离开二十分钟左右,我会给我的人发定位,让他们来接我。车是来之前刚加满了油的,现在还有半箱多,足够你们开到三山城了。”
说完,他开门下车,让姜望坐上驾驶位。
关上车门之前,姜望说:“有时间的话,可以再聚一下。”
方鹏举差点以为自己耳朵瞎了,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你再说一遍?”
姜望说:“就当是同学聚会。”
方鹏举说:“你认真的?”
姜望伸手就要把车门拉上,方鹏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去望月楼怎么样?”方鹏举说,“我请客。”
“再说吧。”姜望面无表情,“之后让大哥来定,放手。”
等到方鹏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车后,妙玉才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说是什么,但姜望简直不必猜。
“昨天晚上。”
“……”妙玉说,“我也是。”
姜望说:“我本来想过要直接告诉你,但怕被你当成精神病复发。”
妙玉笑了笑:“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不等姜望说什么,妙玉又说:“不过也对,你看着就不像杀手,更别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卞城王了。若不是巧合太多,我也很难相信。”
车里有两秒钟分外安静,直到姜望开口问:“你又是为什么背叛白骨道呢?”
妙玉微微笑了,她在后视镜里看着姜望的眼睛,说:“若我说是为了你,你信不信?”
姜望躲开她的目光,说:“别开玩笑。”
妙玉说:“为何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你也许会为我暂时停下脚步,但你不会为我改变方向。”姜望说,“你如果想做什么事,定然是你本身就想去做,不会是专门为我。”
姜望言语中并无指责之意,但妙玉竟无话可说。
“好吧。”过了一小会儿,妙玉淡淡地说,“你说得对,我背叛白骨道,只是因为我很早就不想在那里做事了,而恰好,这件事给了我脱离的机会。我有广阔的天地,为何一定要被束缚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他们不让我走,我就得让他们死。”
姜望好一阵子没说话,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但真正听到妙玉这样说,却叫他心里堵得慌。
“那你呢?”妙玉说,“你对我处处留手,害得自己肩膀上还给我扎了一刀,又是为什么?”
姜望很想编个理由,不为别的,就为气一气妙玉。可叫他沮丧的是,他想来想去,竟找不到别的原因。
“我下不了手。”姜望自暴自弃地说,“……想笑就笑吧。”
于是妙玉真的笑了出来。
“停车吧。”妙玉笑着说。
“为什么?”姜望努力板起脸,希望能压住脸上即将出现的恼羞成怒,“你要下车?”
妙玉的声音相当愉快,她几乎是雀跃着说:
“因为我忽然很想亲亲你。”
说着,妙玉越过座位,嘴唇落在姜望的耳廓上,留下一个差点叫车头撞上一旁的大树的、蜻蜓点水的吻。
姜望险之又险地停了车,拉起手刹后,妙玉把他的脸扳过来,把他拉进了更加甜蜜、更加绵长的气息交缠。
在他们就要开始解彼此的扣子时,姜望险之又险地拉回了脱缰的理智:“我们还在逃亡路上呢!”
“也对。”妙玉有些遗憾地停了手,“那去旅馆再继续?”
姜望红着脸,还没忘了问一直盘桓在脑中的问题:“现在白骨道覆灭了,你可以离开枫林城了——你要和我离婚吗?”
妙玉惊愕地看着他,很快又尽数变为笑意,她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傻小子,我要是想和你离婚,就不会背叛白骨道了。”
不等姜望彻底理解这句话,妙玉又给了他一个足够叫他忘记一切的深吻。
“带我走吧。”妙玉在交换呼吸的间隙里说,“我跟你走,想去哪里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