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在密室里缩着,这是个活动范围相对较大的密室,场景是废弃的学校,初始场景是昏暗的课室,外面的走廊卫生间也都是可以探索的地方。随后进来的是两男一女,姜望本想降低存在感,等这三位无辜路人四处探索讨论,再起身出门去找那个举行仪式的地方。毕竟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如果被选做邪教总坛,那必然有地下室或者真密室,否则岂非很容易被游客听见密谋?
不过进来的这仨看起来都不是很想游玩的样子,和姜望在屋子里有些尴尬地待着。这让姜望有点奇怪,于是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到一个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他们在此之前只见过一面,然而由于间隔时间不远,所以面熟是一定的。
姜望很想说一句“好巧啊”,但他觉得赵警官肯定不想他开口,正如他此刻也不希望对方开口一样。
在对视一眼后,姜望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默默低下了头。他看得出赵朗眼里也有些微的困惑,但很快就流露出一丝令人胆寒的尊重与祝福。姜望此刻只能庆幸他除了戴上了假发其他什么也没做,否则无论他再说什么都只能越描越黑。
但立刻他就想到,警方也许已经出动了。
诚然,这世上没有哪条规定说警察不能来玩密室逃脱,但姜望不久前已经知道魏俨和赵朗在追查白骨道这条线,且他们寻找的受害人王长吉也确实就在这个剧场里。如果这种情况下姜望还能认为这纯粹是巧合,那他这个卞城王也不必再当了。
……糟了。姜望想,别的就罢了,尹观那间密室不会也有警察吧?
此时此刻的尹观,正和一个墨镜男对视。墨镜男一身都是黑的,黑衬衫黑裤子黑皮鞋,晚上出来可能不用做什么就能隐身。
墨镜男看了他两秒,忽然说:“我好像见过你。”
尹观说:“这位大哥,这种搭讪方法已经过时了。”
墨镜男静静地又看了他一眼,尹观也静静地看了回去,他发觉对方也许可能真的见过他,因为他的直觉,还有那人腰间凸起的,轮廓有点像枪一样的东西都在告诉他——这人大概率是个条子。
真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尹观想,这下可好玩了。
张临川说:“提个小小的建议,别轻举妄动。”
妙玉步子不停,很快就走到了地下室出口。
“如何定义轻举妄动?”
“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张临川说,“就算是看到姜望来了,你也不该擅离职守。”
“……”
“他真来了?你别告诉我你把你的身份和总坛地址都和他说了。”
“我没有。”妙玉简短地说,“他应该不知道我在这里。”
顿了一下,妙玉又说:“可能是公司团建吧。”
“呵呵,那么他那家公司是叫缉刑司呢,还是叫地狱无门?”
妙玉说:“……我会把他带走的。”
“晚了。”张临川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你想旁人起疑心,就只管去做。说不准你俩今天能合葬,做一对地府鸳鸯。”
“……别的不提,你的计划要改改了。”妙玉转移话题,“我在监控里看见了秦广王。”
“地狱无门还真来团建啊。”张临川笑了一声,妙玉听见他的脚步声,“那就更好了。”
门被打开,张临川出现在门后。
“我来看监控,你把道子带到仪式现场吧。”他把耳麦递给妙玉,“出门就得是工作人员了,记得保持联络。”
姜望很快就起身往锁上了的出口走,他现在急需联系尹观,但不能在一个警察眼皮底下。谁知赵朗见他要走,竟大步上前,跟在他身后。
姜望只好停步,问:“赵先生,你这是?”
赵朗压低声音说:“姜先生,我知道你曾在齐国当过青牌。”
姜望一怔,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赵朗要说什么。
他在齐国为重玄胜做事的时候,有一阵子挂过青牌的名,案子虽没办几件,但确是实打实做过事的。齐国青牌在职能上算是缉刑司的同行,赵朗若是查到这个,也许天然对他有几分信任。
只听赵朗说:“如果你只是恰好到这里来,我希望你能帮个忙——带着一起进来的那对情侣尽快离开,这里之后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姜望抬手摸摸鼻子,短暂隔绝了附近的听闻,问:“是超凡事件?”
“和上次找你询问的事情有关。”赵朗说,“我们怀疑王先生在这里。”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姜望,说:“看起来你已经知道了?”
“只是怀疑。”姜望承认,“我也在追查白骨道的事。”
“这样啊。”赵朗想了下,“那你现在是想怎么做?”
姜望老老实实地说:“出去到处看看。这里应该有地下室什么的,如果能找到,或许就能见到王长吉。”
赵朗说:“我和你一起吧。”
姜望哪敢答应:“咱俩一见面就熟成这样恐怕不合适,万一有白骨道的人在看监控呢?咱俩还是前后脚吧,你先请。”
赵朗“呃”了一声,也想不出必须要一起的理由,只得遗憾放弃:“那好吧,你自己小心。”
姜望目送赵朗几下打开了被锁上的门离开密室,数了二十秒,才打开房门。
外面没人,姜望一边往外走一边在频道里打字:“游客里有条子,各位注意。”
秦广王很快就回复了:“我这旁边就有一个,一路跟着我走,把我旁边的NPC都要吓哭了。”
平等王说:“酷。我这边倒没看见条子,但是有个小白脸和一个漂亮姐姐。”
仵官王过了一会儿才回:“我感觉房间里只有我不是条子。”
泰山王说:“是针对我们的钓鱼行动?”
楚江王问:“需要入场支持吗?”
尹观回复:“暂时不需要。条子已经认出我了,但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们的目标应该不是我们,说不准和我们来的目的是一样的。大家先静观其变,然后随机应变吧。”
姜望看到这里,就收起了通讯设备。他打开手机,发现王长吉的位置也正在移动。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短信也多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
【要开始了。】
深吸一口气,姜望从长伞里拿出卞城王面具,戴在了脸上。
妙玉打死也没想到,她会在白骨道总坛迎面撞上卞城王。
顺带一提,还是长发及腰的卞城王。她当然知道这面具底下的人是姜望,但视觉冲击太强,让她难免有一瞬间质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他们相遇的地方是洗手间旁边,而妙玉当时正站在男洗手间的门口,这让卞城王面具后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在齐齐怔愣半秒钟后,出于某种默契,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
森冷白焰在白玉般的指尖绽放,妙玉抬手按在已跃至眼前的剑光上,但剑锋仍利,瞬间破开焰火,几乎将妙玉半只手掌切下。白焰顿时反扑,逼退了持剑的人,来不及让骨肉苏生,妙玉抽身急转,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手枪。
距离已抵近至此,手枪便足够取人性命。对手虽是超凡者,也并非钢筋铁骨,一旦在这样近的距离被打中,就算身上穿了防弹衣,也得去鬼门关走一遭。
妙玉拉开一点距离,白焰自地面蹿起,瞬间挡住了姜望的视线。
忍着字面意思上刺骨的疼痛,妙玉举起手枪,上膛,凭借声音与气流的辅助瞄准了位置,瞬间打出了连击。
然而姜望的身法实在太快,他虽没有心血来潮般的危机感应,但仅凭本能就躲开了致命伤,只有飞过脖颈处的子弹擦伤稍微严重些,这对姜望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妙玉打空了弹匣,却并没给卞城王造成多少伤害,她知道自己没有第二次机会,果断将手枪脱手砸向卞城王的面具。
下一刻,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白焰骤然熄灭,另一种焰花伴着剑锋稳稳地切开了被当作暗器的手枪,直至遇到妙玉手心那朵染血的白莲。
剑尖停在莲心,那是自鲜血淋漓的伤口中长出的莲花,似乎脆弱不堪,一碰即毁,却停住了一往无前的长相思。
“郎君好狠的心。”妙玉轻声说。
她的眼睛同卞城王对上,声音如梦似幻,能把人瞬间拉入梦境。
而卞城王眼神依旧清明,他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真不该来的。”
说话的人声音沙哑,妙玉几乎找不到其中有哪怕一点姜望的影子。
不等妙玉细品这句话的含义,急促的脚步声已经靠近——他们方才闹出的动静太大,如果不是聋子,大约都已经听到了。
妙玉知道援军正在赶来,无论是谁的援军,但接下来的场面绝对会很混乱,想到这个,她不禁皱起眉。
耳麦里张临川在说话:“你动静太大了,陆长老已经让蛇面和猪面往你那边赶了。看监控还有个戴着面具的动漫小子也在往你那边跑,没猜错的话是地狱无门里那个缺心眼的男大学生——现在应该毕业了。哦对,如果没看错的话还有个缉刑司的条子也在,今天真是热闹啊。”
妙玉反手弹指一串白焰花打向卞城王门面,趁卞城王回剑抵挡的空隙闪身冲进男洗手间,抓住正在洗手的王长吉的腰带就把人拎起来往外闪。
卞城王身法快得不可思议,若非怕伤及手无缚鸡之力的王长吉,恐怕焰花已然焚城。妙玉一只手拎着王长吉,且战且退,且防且躲,滴水不漏,卞城王连追带打,剑气同焰花爆炸声组成交响乐,一路损坏不知几多墙壁地砖与设施。
而被争夺的当事人王长吉,在被拎着腰带飞奔时,见缝插针地、颇有些无奈地发表了意见:“两位要打便打,能否把我先放下,我有一点晕车。”
妙玉飞奔至楼梯口,忽然前方竖起石墙,脚下生出藤蔓,她尽数躲过,王长吉却被藤蔓缠住,此时长相思已到,迫使妙玉松手,眼睁睁地瞧着道子被一个浓眉大眼的小子一把接住。
她已被姜望的穷追不舍激起了火气,手心的伤在白焰中缓慢复原,妙玉反手抽出匕首,格开姜望紧接着刺来的一剑,径直向他扑了过去。
卞城王身边的火焰刹那间都灭了,像是怕烧着谁的衣角。匕首结结实实地刺穿了他的肩膀,鲜血溅在妙玉的脸颊上,衬得她脸色更白,唇色更艳。长相思的剑锋抵在她的后颈,却连表皮都没划破,妙玉听见一声叹息,而后是一只手按在她的背心,并不用力,就像是……那几乎是一个拥抱。
“我真不该来的。”
那是姜望原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