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悬疑推理 > 第歐根尼變奏曲

Ellie, My Love Var.IX Allegretto poco moderato

Ellie, My Love Var.IX Allegretto poco moderato

「……於是,艾莉就把筷子當成叉子般往肉片刺下去,然後問服務生:『是這樣子嗎?』」

「哈哈哈!」

在客廳裡,我搖著酒杯,告訴東尼和蘇我跟艾莉在旅行時遇上的笑話。艾莉是我的妻子,蘇是她的妹妹,而東尼是蘇的丈夫。

「真好呢,姊夫你們可以去外國玩。我跟東尼看來至少幾年也不能出國了。」蘇啜了一口紅酒,說。

「待孩子四、五歲,就可以帶著他一起去吧。」我說。蘇去年生了小孩,下個月就滿一歲。這一晚她將孩子交給保姆照顧,所以她才能跟丈夫一起到我家作客。

「對了,艾莉呢?怎麼一直不見人?」東尼問道。

「她在樓上睡覺。她說有點不舒服,吩咐我晚餐時才叫醒她。」

「咦?姊沒有大礙吧?我還以為她未回來。」

「沒事沒事,我問她要不要取消聚會,她說取消的話,精心製作的羊排和馬卡龍就要浪費了。」我放下酒杯,再說:「我先去看一看她。」

我走上樓梯,收起那副偽裝的笑容。

其實,我跟艾莉並不像一般人眼中那麼恩愛。

私底下,我跟她都是很好強的人,為著一點小事可以吵老半天。艾莉從來沒有哭過,她只會歇斯底里地亂丟東西,狠狠地把香水瓶、手機、花瓶、盤子,甚至刀叉朝我的臉直丟過來。

但我們從來沒有在人前表現出這一面。

結婚後,我才了解我有多討厭艾莉的性格。我想,她也一樣。不過我鍾情她的肉體。無論樣貌、身材,她都是不輸好萊塢明星的大美人。雖然我在外面偶爾有拈花惹草──好吧,或者不止「偶爾」──但如果論外表,沒有女人比得上艾莉。我自問也算英俊瀟灑,跟她外出只會招來無數豔羨目光。我想,在喜歡對方外表這一點上,她也跟我一樣。

我打開房門,望向躺在床上的艾莉。

她現在這樣子就最美了。靜靜地躺在床上,亮出一副漂亮的臉蛋,不會對我頤指氣使,放狠話損我。

對,變成屍體的艾莉比以前更可愛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想把這樣子的艾莉永久保存下來。好像要用什麼防腐液的吧?可惜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不知道網路上有沒有新手指南。她死去不足二十小時,加上房間冷氣充足,她這個動人的樣子至少可以多保持一天半天吧。

我趨前靠近她的俏臉。我之前替她的臉上塗了點胭脂,讓她的臉上添點血色,看來這些名牌化妝品不會一時三刻褪掉。如果沒看到她頸上遭勒斃的瘀痕,任何人都只會以為她正在睡覺吧。

我檢查了她身體下的布置,確定一切安好,才離開床緣。現代的空調真好,附有除臭功能,房間裡連一絲臭味也聞不到。我本來以為要噴大量香水才能掩蓋屍臭。

我臨離開房間前,回首一望。

「啊,好險。」

化妝桌上的日記簿仍然打開著。那是艾莉的日記,記載著她跟我的真實生活──包括我們的惡劣關係、吵架的經過、我的外遇等等。她甚至有寫過「搞不好某天我會被暴躁的丈夫殺死」這種惡毒的話。我是在她死後,才知道她寫過這種東西。我把日記合上,鎖進抽屜內。

我回到客廳,再次裝出那個虛偽的笑容。

「艾莉仍在睡,我們繼續喝吧。」我打開櫥櫃,取出兩瓶紅酒:「在法國買的,特意留給你們品嘗。」

蘇愉快地訴說著育兒的苦與樂,東尼則默默地聽著,偶然點頭附和。蘇和艾莉的外表差不多,五官都很漂亮,只是腿沒艾莉的長,胸部罩杯比艾莉小兩號。不過她倆性格並不一樣,蘇比較開朗──並不是裝出來的開朗。論外表是艾莉優勝,但論個性的話,蘇一定較好相處。

東尼是個話少但精明的傢伙。我有一位情人在夜店工作,見過不少男人,她說沉默但眼神銳利的男人都是厲害角色,不是黑道就是警察。遇上這種人,必須多加提防。東尼給我的印象便是如此,我現在就怕他看穿我的詭計。

我們在客廳閒聊了差不多一個鐘頭,該是進餐的時間。羊排早在烤箱裡準備好──我從來沒像今天那樣子慶幸自己懂烹飪──沙拉和配菜也準備就緒,而馬卡龍則是從外面的店買回來,假裝是艾莉弄的。希望不會露餡。

「該吃晚餐了,」我往樓梯走去,「我去叫艾莉。」

「我們一起去吧。」東尼突然說道。「蘇妳不是說艾莉告訴妳買了新的化妝桌嗎?好像是義大利名師設計的?」

「啊,對啊……不過姊不舒服,現在去參觀會不會不太好?」

蘇的目光轉向我。

「嗯……沒關係,一起來吧。」我努力裝出笑容,說道。要提防沉默但眼神銳利的男人喔──那位情人的話猶在耳邊。

我們三人來到我跟艾莉的臥室。我打開門,亮起電燈,再大踏步往睡床走過去,坐在床邊。我把艾莉的屍體放在大床上遠離房門的一邊,我坐在床上,就能阻隔東尼和蘇的視線。

「姊夫你們的房間好冷!」蘇邊說邊打了個哆嗦。

「妳姊喜歡嘛。」冷氣除了讓屍體減慢腐爛外,更重要的是讓艾莉合理地蓋上厚重的被子。

「艾莉,要吃晚餐囉。」我靠在艾莉的屍體上,左手越過她的胸口,趁東尼和蘇沒注意,在艾莉的右肩旁抓住從被下冒出來的一段繩子。

「艾莉?」我假裝用右手搖她的肩膀,再用左手猛拉繩子。我利用幾個長方形的塑膠盒子,墊在屍體右半身下面,左半身則用捲起來的毛巾墊高。繩子連著盒子,當我一拉,盒子跌倒,屍體就往右邊轉身──就像睡著的人翻身一樣。

我裝作親暱,把臉孔貼近艾莉的肩膀,抓住艾莉原本已放在左肩上的右手,搖了一下。從東尼和蘇的角度來看,就像是睡著的艾莉轉身揮手,示意他們別打擾。

「她說她要繼續睡。」我裝作艾莉在我耳邊耳語,然後離開屍體。「我們就讓她睡吧,她今早說昨晚睡得差,從額頭到脖子一直在痛。」

東尼和蘇被我推出房間。我的布置沒有失誤,很好。如此一來,蘇就會作證今天晚上艾莉仍然生存。沒有東西比親妹的證言更有力吧?

我讓東尼和蘇坐在餐桌旁,端出一道道佳餚。蘇好像滿欣賞我的廚藝,對香草羊排讚不絕口。

「東尼,再喝我就要醉了。」東尼為蘇再斟了滿滿一杯的紅酒。她雙頰發燙,眼神有點茫,剛才已喝過不少。

「是妳說今晚難得可以盡情玩樂,叫我別阻止妳喝的。」東尼微笑道。

「但回家還要照顧孩子……」

「放心吧,大不了我明天請一天假,反正我之前常常加班,公司欠我假期。」

「親愛的!你真體貼!」蘇往東尼臉頰吻了一下,再大口灌一口紅酒。她真的醉了。

我收拾盤子後,我們圍著餐桌,繼續喝酒聊天。蘇已經不勝酒力,挨在椅子上打瞌睡,只餘下我跟東尼解決瓶子裡剩餘的瓊漿。

「剛才的馬卡龍出奇地好吃,足可媲美Le Petit Chocolatier的啊。」

該死,我就是在Le Petit Chocolatier買的。

「哈,就是無法瞞過你。」我以尷尬笑容掩飾心虛,笑道:「羊排和沙拉的材料是昨天預備的,艾莉本來打算今天才弄甜點,但因為不舒服,所以叫我去買現成的。她大概想騙騙蘇吧,沒想到蘇醉成這個樣子,連什麼味道也嚐不到了。」

「原來如此,呵──」

東尼身上傳出音樂聲。他往衣袋掏出手機,邊看邊皺眉。

「是公司。」他說。

「喂……是。對,對。不會吧?這麼晚……唉,好吧。」

「怎麼了?」我問。

「鄰組的企劃書出了大錯,要重做,但明早要見客戶。他們想我回去幫忙,因為我之前寫過一份類似的。」

「那麼你現在要回公司?」我問。

「對,不過……」東尼望向不省人事的蘇。

「讓她留在這兒吧。」

「不是這個問題,而是保姆十點半下班。」東尼指了指時鐘。現在是九點五十分。「她從來不肯加班。」

「呃……可以找其他保姆嗎?」

「通宵的較難找,不過我也有一位相熟的,之前就有請她來幫過我。」

「那你快找她吧。」

東尼撥了一通電話,說了幾句,再回頭跟我說:「她另外有工作,十一點才能到我家。可以麻煩你替我送蘇回去,等這位保姆嗎?」

「可是……」

「只是半個鐘頭的空檔,麻煩你幫幫忙吧,姊夫。」

「那好吧。」

東尼再打電話回家,跟在家中的保姆交代了兩句,就扶起蘇,跟她一起往大門走過去。我從玄關牆上掛鈎取下我的車匙,跟東尼一起到屋外。

「蘇就拜託你了。」蘇在我的車子的後座昏睡著,而東尼開著他的車子,一溜煙地離開了。

我扭動車鑰匙,發動引擎,在路上開了一個街口的距離,停下,把車停在路邊一個陰暗處。

我確認蘇不會一時三刻就醒過來後,把她留在車裡,然後直奔回家。我沒打開電燈,直接跑進冰冷的臥房,打開抽屜,取出一把小巧的曲尺手槍,確認子彈已經上膛,再躲進衣櫥裡。

我知道,我不用等太久。

沉默但眼神銳利的男人,一定要小心提防。

不過五分鐘,我聽到樓下大門傳來扭動鑰匙的聲音,然後就是「咯、咯、咯」的腳步聲。腳步聲的主人沒有刻意放輕腳步,我清楚知道他何時來到房門口。

「咔。」

房門緩慢地打開,我從衣櫥的縫隙看到電燈亮著,一個男人往大床走過去。

那是東尼。

就在他走近床邊的一剎那,我霍然推開衣櫃門。

「別動,東尼。」

我舉槍指著他的後腦。他跟我的距離不過三公尺。

東尼緩緩地轉身,看到我的手槍,沒露出驚惶的表情,反而皺了一下眉。

「為什麼你……啊,對,我被你看穿了。」東尼說。

「沒錯。你那個公司的來電是假的吧,我在收拾盤子時瞄到你為手機設時間,那不是來電鈴聲,是鬧鈴。」我說。

「那麼艾莉她……」東尼瞄了一下床上。

「就如你所想的,死了。」

「嘿,你之前果然是在演戲!」東尼嚷道:「無論房間的冷氣、艾莉翻身搖手,統統都是你布的局!」

「這一點你也不遑多讓吧?」我冷笑道:「找什麼『看化妝桌』當藉口跟蘇一起上來,又灌醉蘇令我不得不離開房子,你也耍了不少手段嘛。」

「好了,就當我們扯平吧。」東尼把雙眼瞇成一線,說:「你現在想怎樣?」

「往浴室那邊走過去。」我用槍威脅他,要他退到房間的浴室內。

「然後呢?」東尼站在浴缸旁。

「然後告訴我──」我逐個字逐個字慢慢說道:「你為什麼要殺死艾莉。」

東尼露出冰冷的微笑。

「我要跟她分手,她就威脅說要告訴蘇我跟她的關係。」

「就為了這點事?」我瞪大雙眼。

「蘇知道後,一定受不了。」東尼說:「換成其他女人還好,丈夫跟自己的姊姊有染,她會跟我離婚,然後奪去孩子的撫養權。」

其實我早知道艾莉有個秘密情人,不過反正我自己在外面也有一堆女人,就姑且睜一眼閉一眼。我知道這個男人都會趁著我在外過夜時,登堂入室,甚至有我家的門匙。只是,我是到近一個月才發覺那人是東尼。他們似乎是在蘇懷孕期間搭上的。

今天清晨,當我告別在酒吧結識的不知名美女,回到自己的家後,我赫然發覺艾莉倒斃床上。她是被人用手勒斃的。我當時連忙找手機報警,但幸好手機沒電,在我手忙腳亂地找充電器時,發現化妝桌上艾莉的日記。

日記打開寫著「搞不好某天我會被暴躁的丈夫殺死」的一頁。我從來不知道艾莉有寫日記的習慣,而翻開日記的每一頁,我就愈看愈心寒──那是活脫脫來自死者的指控。如果警察來到,撿走日記,再以此視為我的殺人動機,我就百口莫辯。艾莉在日記裡對自己的婚外情卻隻字不提,她那種不知反省的惡劣性格,連在日記也表露無遺;不過就是這一點,我被冤枉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讀完日記,我才遽然想到日記在桌上的原因──那是兇手為了嫁禍於我的手段。這不是強盜或陌生兇手所為,而是熟悉艾莉跟我的生活的傢伙做的,他甚至知道艾莉有這一本日記。任何人回到家,看到妻子被殺,都會第一時間報警吧,而犯人就利用這個盲點,將日記大剌剌地放在命案現場,製造出對我不利的證據。我很可能會被當成跟陌生女人上床後回家、妻子醋意大發、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最後錯手掐死對方的惡魔丈夫。

於是,我決定反過來,利用這形勢試探東尼。我讓他以為艾莉沒死去,在他逃離現場後醒過來。如果東尼是真兇,他一定會找方法確認艾莉的狀態,例如查探艾莉沒報警的原因甚至再下殺手。只有這個方法,才可以讓我不被陷害。

而果然,東尼中計了。

「你想把我鎖在浴室,然後報警吧?」東尼微笑著說。他似乎瞭解了形勢,知道其實他仍站在有利的一方。「你在外面玩女人是事實,艾莉跟你關係不好也是事實。艾莉被殺,你的嫌疑最大,而我今晚耍的手段,可以說是察覺你的行為有異,設法揭破你的詭計而做的。」

「你說得對,報警的話對我很不利。」我說:「不過你似乎弄錯一點──我跟艾莉關係不好,不代表我不愛她,即使我愛的是她的外表。我討厭她的性格,但我更討厭從我手上奪去她的性命的傢伙。」

我跟艾莉一樣,是很好強的人。

東尼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然後望向我手上的槍──他察覺到了。

槍嘴上附著消音器。

我沒等他說話,直接往他胸口開了兩槍。霎時間他的胸前染成一片血紅,然後身體向前倒下。

在他仍在痛苦中掙扎時,我說:「我會想方法讓你們兩人的屍體消失……就裝作你倆私奔吧,難得你對保姆撒了謊,說公司有要事,警方只要查一下就知道是謊話。我要走了,免得蘇在車上醒過來發覺有異。」

東尼想抬頭,但他沒機會這樣做,因為我朝他的背後多開一槍。

我關上浴室的門,往臥室的門口走去,在熄燈的一刻,不由得再瞧一眼床上的艾莉。

防腐保存什麼的就別鬧了,雖然很可惜,但這副美麗的軀體還是盡早消滅比較保險。

不過不要緊,蘇跟艾莉的外表差不多,說實話,她也挺對我的口味。

自己的丈夫跟姊姊私奔,然後跟關心自己的姊夫續緣,互舔傷口,發展再正常不過吧。

而且,我相信,跟蘇一起生活,一定比跟艾莉輕鬆得多。

比跟我所鍾愛的艾莉一起輕鬆得多。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