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關進這個鬼地方已有十年……不,十一年了。歲月令我們的記憶淡化、模糊,我上星期問老王記不記得十一年前的事,他苦笑著搖搖頭。也許他不是忘記了,只是不想記起。至於我,我是真的忘記了。老王曾告訴我,當一個人遇上難以承受的痛苦,腦袋便會自動忘記一些事情,這叫做什麼「保護機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聽說老王進來前是個外科醫師,我想他的話應該有點道理。
「你知道嗎,第二營姓周的死了。」昨晚老王邊抽菸邊對我說。
「那個高個子?」我問。
「對。」
「怎麼死的?」
「當然是被守衛們打死的。」老王吐出一個煙圈,眼看著鐵枝後的夜空,語氣沒帶半分感情。
「他幹了什麼嗎?」
「聽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營友被守衛們找碴,姓周的看不過眼,嗆了守衛一句,結果被活生生打死了。」
又是這種鳥事。
「所以說,煩惱皆因強出頭,想活得久,沉默較好。」老王再吐一個煙圈。
今天早上,我和老王隨大隊到礦洞工作。我負責挖掘,老王負責運送挖下來的石頭。我從來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挖那些閃亮的石頭,只知道如果不工作的話,我們就會餓死。在這個營裡,第一鐵則是「有工作才有飯吃」,第二鐵則是「不要問問題」,所以我們只好默默地用十字鎬不斷挖掘,開採那些我們一無所知的礦石。
在工作期間,我都會嘗試回憶被丟進這個地方之前,我到底是什麼人。我叫什麼名字?在哪兒居住?工作是什麼?有沒有家人?還有最重要的,為什麼我們會被關進這個地方,被一群惡形惡相的守衛奴役?
我好想知道。
可是,在這個地方,「知道」是危險的,尋找真相是會害自己被殺的。
「轟!」
左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令我回過神來。我往左後方一看,有一根支撐洞穴的樑柱斷了,半邊岩壁塌了下來。老王被大石壓住,動彈不得。
「啊!老王!」我丟下十字鎬,趕忙跑過去救他。
「喂!你別多管閒事!」一個肥胖的守衛嚷道。
「長官,他被石頭壓住了!」我說。
「那又怎樣?你快回崗位!」
「可是他……」
「限你十秒內回去工作,否則依照法規第一章二十三條,我就地治你死罪!」守衛掏出手槍。
「長官,請你給我半分鐘,我便能拉他出來……」
「十、九、八……」
「老王他平時工作很認真,他早一天養好傷,我們這營的工作會更順遂……」
「七、六……」
「長官!請你行行好,讓我救他一救。」
「哎,你真煩。好吧。」守衛停止了倒數。
我正想跟他道謝,可是他卻舉起手槍。
「砰!」
我呆立當場。
子彈不是打在我身上。守衛朝老王的額頭開了一槍。紅色的血液從彈孔流出,而老王連一聲也沒吭便死了。
「現在你可以回去工作吧?」
我好想揪住守衛,質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想問他到底有沒有丁點良知,有沒有一絲同情心。我們是一批不會反抗的奴隸,我們只會一直順從嚴苛的命令,他犯不著殺死老王,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蠢事。我好想向目睹這幕仍低頭工作、裝作看不見這暴行的營友高聲疾呼,力陳他們的懦弱只會為自己帶來惡果。
可是,我沉默了。
在目睹老王的下場後,我決定沉默了。
在這個時候,沉默是必要的。
我拾起十字鎬,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挖掘那些石頭。
差不多到午休時,那肥胖的守衛叫住我。
「你,把屍體運出去,埋了。」
他指了指仍被大石壓住的老王,還有旁邊的一台手推車。
我花了好些時間,抬起石頭,把老王放在手推車上,再推到洞穴外。我將老王的屍體丟進一個坑洞,當我想把老王埋起來時,我看到一樣閃閃發亮的東西從老王口袋掉了出來。
「長官,我在老王的口袋裡找到一件東西,想交給營長。」回到洞穴裡,我對那守衛說。
「是什麼?」
「我……我不能說。我想直接跟營長說較好。」我邊說邊望向岩壁上那些閃亮的石頭。
胖守衛挑起一邊眉毛。
「你跟我來。」他說。
他帶我走到礦洞中一個未開發的地方。
「你拿出來。」他命令道。
「營長在……」
「我叫你拿出來。」他又掏出手搶。
我嘆了一口氣,從口袋掏出那閃閃發亮的東西。
在守衛有反應前,我已用那東西在他脖子上劃了一下。
那是一柄外觀粗糙,以金屬片和木條製成的自製手術刀。
我沒有讓守衛有呼救或反抗的機會。在一秒鐘之內,我已扳過他拿槍的手,再在他脖子的另一邊劃上第二個切口。
殷紅色的血液,從他的頸動脈噴射出來。
我沒有讓血液沾上身上。這對身為專家的我來說,並不困難。
看到老王被殺的瞬間,我赫然記起我十一年前的專業了。
沉默是必要的。
尤其是當你想下殺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