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哪,你先殺一個人看看吧。」
「咦?」
青年先是一呆,再詫異地瞪著坐在面前、滿臉鬍碴的中年大叔。
「編輯先生,您剛才說什麼?」為了確認自己沒有聽錯,青年俯身向前,問道。
「我說哪,你要出道嘛,先殺一個人看看吧。」中年大叔吐出圓圓的煙圈,從容地說。
在這個露天的自助咖啡茶座裡,青年身邊有兩三個小孩拿著色彩斑斕的氣球跑過,嬉笑聲和星期日的廣場十分匹配,可是他卻彷彿掉進了異空間──他被對方的話嚇倒,沒辦法說出半句話來。
「您、您叫我殺人?」青年結結巴巴地說。
「對哪,殺一個人。」中年大叔把香菸架在菸灰缸的凹槽,緩緩地說:「要當推理小說作家,便得先殺人。」
「編輯先生,您說的『殺人』是在故事裡吧?」青年勉強擠出笑容。
「當然不是,是現實之中、活生生的人哪。」
青年接不上話,狐疑地看著大叔。
「你啊,」中年大叔拿起盛咖啡的紙杯,緩緩地說:「你的稿子啊,就是欠缺那一點東西。情節很不錯,文筆也夠水準,但就是缺少了最重要的靈魂。你看過不少大師級的推理小說吧?例如C氏的作品,你有什麼感想?」
「是、是《藍色密室高樓殺人事件》的C氏嗎?那真是一部出色的作品,十年前我讀過後便深深著迷了。雖然C氏近年的作品的風評不大好,但他的《藍色高樓》真是經典。」
「你不認為《藍色高樓》的詭計設計荒誕誇張嗎?」大叔問道。
「嗯……的確有點誇張。」青年不明白對方發問的用意,生怕說錯話。青年記得,《藍色密室高樓殺人事件》正是對方的出版社所出版的。
「對哪!是誇張到不行啊!那種故事簡直荒唐!」大叔提高了聲調,說:「可是,讀者就是不會反感,書評家打了九十分以上的分數,而這本小說還創下銷量紀錄。你知道為什麼這本書可以大賣?」
「是……有靈魂?」青年戰戰兢兢地說。
「就是啊!有靈魂!C氏在敘述殺人、描述屍體等場面都有強烈的真實感哪!你以為他為什麼能在作品裡注入靈魂啊?」
青年聽出大叔的話中話,不禁微微發出呼聲。
「編輯先生,您是說……C氏曾……殺過人?」
「我沒說哪。」中年大叔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說:「可是,你認為C氏出道後一直沒露臉,堅持當『覆面作家』的原因是什麼?」
「是……減少曝光的機會?」
「你對於近年愈來愈多不肯露面的作者出道,不覺得奇怪嗎?像K氏啦、N氏啦,連拿到推理文學賞也堅持不出席頒獎典禮的M氏啦,他們跟C氏都有著同樣的理由哪。」
「您是說……」青年大吃一驚:「他們全部都……殺過人?」
「嘿嘿,確切的數目就連我這個在行內混了多年的老鳥也嚇一跳哪。這已經是業界的潛規則了,要成為一線的推理作家,一是像R氏或Q氏那樣高調地偵破懸案,一是隱藏身分秘密地殺過人。」
「Q氏筆下的案件都是真實的嗎?」青年問道。
「是啊。不過你別妄想現在可以行這一套,警方的科學鑑識愈來愈先進,一般人憑什麼比他們還快偵破案件?今天懸案已經很少,要當個能破案的推理作家,機會微乎其微,大部分新晉作者都會選後者哪。」
青年頭昏腦脹,霎時間接受不了這個可怕的事實。
「知道去年聖誕節那一樁殺人事件嗎?」大叔突然問。
「去年聖誕節的殺人事件?是一位教師殺害了鄰居的女生,一星期後被捕的那一樁嗎?」
「對哪,正是那一件。你又知不知道那個男的為什麼要殺那個女的?」
「報章說是感情糾紛,男的追求不遂……」青年的話說到一半,猛然止住,因為他猜到對方問他知不知道的理由。
「我讀過那個兇手的作品哪。」中年大叔又朝天呼出一個煙圈。
「所以……他是為了成為推理作家……才會……」
大叔把菸屁股的餘焰弄熄,說:「為了寫作而殺人,這種理由誰會相信?媒體也好、警方也好,都只會找符合他們想像的殺人動機,好讓讀者接受、讓報告來得簡潔。這個時代,沒有人對『真相』有興趣哪。結果那位教師在審訊前,在監獄中自殺了。沒辦法吧,幹得不上不下,就像他的作品一樣半吊子。你的原稿比他的優秀得多啦。」
青年受到讚賞,心底有一絲高興,可是一想到對方提出的難題,不由得面露難色。
「編輯先生,不殺……不殺人不可以嗎?」
「以我多年的經驗,我可以清楚告訴你,如果沒跨過這障礙,你這輩子只能當個二流的小說作者。」大叔點起另一根菸,說:「我很少看錯人。你知道我們出版社旗下有多少位暢銷作家?別說我誇口,當中有一半是我提拔的。你有潛力成為他們的一分子喔,記得S氏吧?他出道那一年,我們投資了好幾百萬在他身上,現在他的作品又被改編成電影,又翻譯成十二種語言外銷……在你身上我看到S氏的影子哪。」
青年的內心有一點動搖。看著桌上的名片,上面印著全國實力最雄厚的跨國出版社的名字,下方的職銜寫著「文藝圖書第四部.副總編輯」,他壓根兒沒想過,冒昧打電話到出版社時,竟然獲得這麼高級的人員約見。
「難道你從沒想過,在現實裡出謎題挑戰世人嗎?你對自己設計的詭計,應該很有信心吧?不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比一般人想得深入,比一般人優秀嗎?」大叔以平穩的語氣說道。
一點火星燃起青年的心坎一角,火舌漸漸蔓延開去。
「我……如果我真的要……殺人,我應該殺誰?」青年以蚊子般的聲音問道。
「我怎知道哪?」大叔聳聳肩,「這是你的問題啊。」
青年看著對方,一臉不知所措。
「我只能說,找鄰居下手真是有夠笨的。你可以隨便找個路人當目標──還有,別找我,我死了便沒有人替你出書哪。」大叔輕鬆地笑著。
青年感到十分混亂。成千上萬在默默耕耘、有志投身寫作的年輕人所渴望的黃金機會就在眼前,只要他願意,一伸手便能拿到。他並不是害怕殺人事敗會被捕──他的確自信地認為他的設計即使放在現實裡也無人能解,只是他對「在現實中殺人」的念頭感到不安。他曾想過不少可以在現實中實行的殺人詭計,可是,這種躍躍欲試的心情,一直被基本的心理枷鎖所困住。他從來沒理由去殺人……直至現在。
「你知道人類可以分成兩種嗎?」內心正在掙扎的青年,突然聽到大叔問他這一句話。
「是男人和女人?」青年說。
「當然不是哪,」大叔深深地吸了一口菸:「是『利用他人的人』和『被他人利用的人』。你想當前者還是後者?」
中年大叔這一句話,彷彿打開了青年內心的鎖。
「我……明白了。只要我越過這一關,我便能成為您們出版社的作家嗎?」青年向對方確認。
「我向你保證,你的故事將會成為暢銷全國的大熱作品。」
*
跟大叔告別後,青年獨自走到街上,縱使陽光燦爛,他心中的陰霾卻愈來愈大,就像墨水滴進湖泊,黑暗的念頭向四方伸延。他沒想過,那天晚上他打電話到那家出版社編輯部碰運氣,期期艾艾地說明投稿的意向,和對方談了一會兒後,便給約到出版社附近的自助咖啡店相談。當那位中年大叔找上他時,他驚訝於對方的不修邊幅,可是多聊幾句,他便知道對方是一位老練的編輯,因為那位大叔只用很短的時間便讀完他的作品,更能指出當中的好壞。
「你辦好事情後便打電話給我吧。名片上有我的直撥號碼……我不一定在編輯部,你可以在留言信箱留下口訊,不過我想你不會笨得留下對自己不利的供詞吧?嘿嘿。」
大叔臨走時,丟下這一句,還附上兩聲不懷好意的笑聲。
青年茫然地走著,渾然不知道往哪裡去。殺人?殺誰?青年一邊走,一邊想著「利用」誰來幫助自己的事業。最先在腦海浮現的,都是他所憎恨的臉孔。橫豎要幹,乾脆幹掉看不順眼的傢伙吧?像中學時老是把自己呼來喚去的胖子、念大學時盜取了自己的論文害他輟學拿不到文憑的女同學、或是誣陷出賣公司情報令自己被辭退的同事……
「不。」青年搖搖頭,知道這些對象並不適合。即使再憎恨對方,只要兇手和死者是認識的、有關係的,警方很容易找到蛛絲馬跡,大大增加被捕的機會。警方調查命案,往往從死者的人際關係著手,先假設犯人是因為恨意而動殺機,把偵查的範圍縮小。如此一來,自己很快會被盯上。
青年很清楚他的目標。殺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他是為了成為推理作家而殺人,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他根本沒必要殺死痛恨的對象──為了洩忿而殺人,真是有夠不智的。這種「理智」的想法一直存在於青年的內心。心底裡,他認為自己是一位功利主義者,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他才不會幹。
走到一間商場外,青年被從門縫滲漏出來的冷氣吸引,緩步走進建築物內。因為翌日的星期一也是公眾假期,這個下午商場內人潮如鯽,市民都享受著這個長假期的美好時光。青年在噴水池旁的長椅坐下,繼續沉思殺人的計畫。
殺死自己身邊但沒有關係的人又如何?青年心想。偶然碰面但不知道姓名的鄰居、常常光顧的便利商店的店員、每天定時在窗前看到的跑步少年……因為彼此不相識,警方如果從動機著手,一定找不到線索。誰料到兇手竟然是一個陌生人?在熟識的環境下手,也是對犯人有利的因素之一。可是,這當中一樣有風險──萬一失手,受害人沒死,便有可能認出自己。完善的殺人計畫必須考慮到所有細節,包括出錯的情況、被第三者目擊、不小心留下證物等等。
青年漸漸瞭解「要當一線推理作家便要先殺人」的理由。不過是短短的一小時,他所想過的殺人步驟、挑選獵物的考慮因素,已經大大超越他以往寫推理小說時曾思索的。因為是現實,可不能說句「啊,警察無能嘛」便胡混交代過去,他要把每個可能想得清清楚楚。
陌生人。死者一定要是一個陌生人──青年決定了第一項要點。他明白到下手對象只有未見過面的陌生人才最安全。沒有關係的殺人,才能令自己撇清嫌疑。
再來的,是手法問題。用刀刺殺?絞殺?用硬物重擊頭部?青年很清楚自己毫無運動細胞,根本沒辦法用上使用體力的殺人方法,否則只會弄巧反拙,手槍之類的東西亦不容易到手。此外,掩飾真相的手段也要好好考慮。偽裝成劫殺案?可是,如果裝作搶劫殺人,找陌生人下手的理由便失去了。利用搶劫來掩飾犯人和死者相識是老掉牙的方法,可是既然青年根本不認識被害人,這想法自然不能成立。偽裝成自殺?意外?還是製造恐慌,使用炸彈或硫酸,在鬧市隨便殺幾個傢伙?
「不,這樣太小家子氣。」青年想。他想到C氏的作品,內裡充滿不可能犯罪的趣味,又想到S氏小說中那些天馬行空的犯案手法。如果要超越前人,他一定要做出更驚人的舉動──在現實裡執行不可能的殺人詭計。就算不能公開是自己的手法,也得讓編輯讚賞,展示自己的才華。
可是,談何容易?青年嘆了一聲,發覺剛才想得太遠了。縱使有殺人的覺悟,要如何部署、如何執行,可不是一時三刻能完成,更何況他連想殺害的人也未找到。青年向著噴水池前方的遊人瞧過去,有衣著時髦的小伙子、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有穿著縐巴巴西裝的中年人。在他們當中隨便挑一個?青年以猶豫的目光掃視每一位行人,卻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目標。
青年站起來,決定讓自己放鬆一下。商場裡有一家大型的連鎖書店,他可以去看一下書,甚至瀏覽一下推理小說,尋找殺人的靈感。他當然沒打算抄襲前人的設計,不過他知道,殺人詭計在解構之下都只會歸納為幾個模式,誤導的手法也不過是大同小異。
大概因為是午飯時間,人們都擁到餐廳吃午餐,書店裡的顧客數目比外面的少,駐足翻閱的不過寥寥十數人。青年走到放推理小說的書架前,以指尖掃過一排又一排的書本。《白晝殺戮之謎》、《死神鐮刀殺人事件》、《恐懼林》、《密室的輪迴》……青年把目光都放在一些以離奇手法殺人為賣點的作品上。這些小說當中,有些他老早讀過,有些則只看過簡介,對實際內容一無所知。他從架上取下M氏的《夜叉老人》,翻了翻,再從另一個架上拿起S氏的《十間密室》。
在付款處,青年掏出會員卡放在櫃台上,讓店員使用條碼掃描器替他增加購物積點。紅色的雷射光拂過會員卡的背面,收銀機發出清脆的電子響聲,旁邊的螢光幕亮出一串數字。
「先生,要使用優惠嗎?你有三百點,可以當五十元使用。」店員親切地問道。
「啊……好的,麻煩您。」青年數著紙鈔。
《夜叉老人》是以一則都市傳說為藍本的犯罪小說,描述主角連續殺害十多名無辜的市民,跟刑警周旋鬥智,主角在刑警緊盯下仍能一次又一次逃脫。至於《十間密室》,是一部短篇推理小說集,由十篇作品組成,內容清一色是密室殺人。
現實中弄個密室殺人吧!青年心想。如果在現實做出密室殺人的案件,一定夠轟動。這是推理小說家的浪漫啊。
「什麼密室殺人,蠢死了。」
青年怔住,店員找回的零錢從他的指縫掉落地上,咕嚕咕嚕地滾到一旁。青年慌張地蹲下,指頭往地上的硬幣伸過去,視線卻放到身後,找尋聲音的來源。
「姊,妳別這麼說嘛。」一位短髮的少女,跟她身旁的長髮女生說道。
「難道不蠢嗎?殺人便殺人吧,幹嗎要布個假局偽裝成密室?這些小說的作者都是笨蛋,整天幻想著不切實際的殺人把戲。真不明白妳為什麼喜歡看這些歪書。」長髮女生嚷道,書店的顧客紛紛向她行注目禮。
青年舒一口氣,他差點以為有人看穿他的思想。他假裝點算硬幣,眼睛卻看著這兩位女生,留意著她們的對話。
「姊,小聲一點吧……」短髮女生有點窘困,扯了扯姊姊的衣角。
「這……這是事實嘛。妳有空便多讀一些文學作品和劇本,別忘記妳也是戲劇社的成員啊。這些什麼推理小說都是騙小孩的無聊故事,看得多,腦筋也遲鈍了。」長髮女生似乎發覺自己的發言過於高調,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可是嘴上還是繼續說。
青年感到一股莫名的憤怒。他不下一次聽到有人批評推理小說是無聊的作品,是不入流的三流讀物,可是這一次特別刺耳。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他那邊剛剛抓住成為推理作家的黃金入場券,這邊廂卻被潑了一頭冷水,心情特別容易受影響。
短髮少女沒有辯駁,只是默默地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推理小說,走到櫃台付款。青年站在一旁,拿起一本電腦雜誌低頭裝作閱讀,目光卻越過那些介紹廉價筆電的文章,緊緊盯著她和長髮女生。兩人年紀差不多,五官和樣子也很相像,任何人也會看出她們是姊妹,不過長髮的姊姊明顯比妹妹懂得打扮,無論化妝和服飾也來得亮麗一點。短髮少女肩上掛著一個灰色的布袋,上面印有一個青年熟識的校徽──那是R大學的徽章,青年也曾在這大學念書。
「好了,我們回去吧,學長他們正在等我們。」短髮少女把小說放進布袋,說道。
「嘖,真麻煩,都暑假了還要每天回去。今天還是星期天耶!」長髮女生啐了一聲。
「姊,妳是主角啊,不能偷懶啦。」短髮少女嫣然一笑,勾著姊姊的手臂。
「哼,如果不是他們求我,我才不稀罕當這個寒酸的女主角!不讓我演《殉情記》,卻要我跟那個醜陋的矮子演對手戲,真叫人不爽。」
「是啦是啦,漂亮的愛絲米拉達小姐,請妳委屈一下,當幫幫妳的妹妹吧。」
二人邊說邊離開書店。青年的內心突然捲起波濤,看著那兩位女生的背影,他彷彿感到她們是上天為他安排的女演員。尤其是長髮女生說的話,更讓他覺得這是天意。
「既然她如此鄙視推理小說,說密室殺人是騙小孩的玩意,我便讓她領略一下密室的絕望吧……」
惡魔的爪牙攫取了青年的心靈,冷卻了的殺意再一次升溫。青年離開書店,跟在女生的後面,盤算著各個可行的殺人方法。
*
「長、長官,兇案現場就在舞台後的貯物室。」一個穿著整齊制服、身材略胖的警員,神經兮兮地跟剛抵達的刑警報告。這位刑警左邊臉頰上有道淺淺的疤痕,眼神銳利得像要吞掉對方似的,一般人看到,大概以為他是黑道中人。
「該死的,前幾天長假期累積的工作剛辦妥,今天又來一件麻煩事,連午飯吃到一半也得趕過來。」刀疤刑警戴上橡膠手套,跟警員越過封鎖線。三位負責看守的警員看到他,連忙站好敬禮。
警員打開貯物室的木門,房間裡放滿形形色色的家具與雜物,有大型的雙人床、古老的衣櫥、深褐色的安樂椅、三個座位寬的沙發、堆到房間每個角落的絨布和帆布。在大門旁邊還有一面全身鏡,就像是中世紀歐洲貴族大宅的家具。房間裡只有一盞燈,因為正值中午,從氣窗射進來的陽光比它更亮。天花板上吊著一把巨大的風扇,扇葉緩緩地轉動,可是卻難以感到它吹出來的風。房間雖然亂,但並不像那些發霉的貯物室,感覺上還算乾淨──也許在後台工作的人把它當作休息室。在木地板上,有一個女生一動不動地躺臥著,身上穿著一襲灰白色的、像是戲服的裙子。
「死者是這間大學的二年級學生,是戲劇社的成員。」警員翻開記事本,說:「一小時前,戲劇社的其他成員剛彩排完畢,死者的兩位學長便到貯物室找死者,卻看到她倒在地上。其中一位發現者以為她昏倒了,趨前一看才察覺死者已死。他們便立即報警。」
「你是最早到達的警員嗎?」刑警問。
「是的,長官。我到場後發覺死者沒有氣息,便嘗試替她做人工呼吸,可是太遲了,她看來已斷氣有半小時多。她本來是俯臥著的,為了進行急救我把她翻過來。」
刑警蹲下,仔細端詳死者的樣子。死者的頸項有明顯的繩索勒痕,單從這點來看,死者很可能是被勒斃的。在頸部前方有幾道跟繩索痕跡垂直的抓痕,刑警一看,便知道這不是自殺案。那是死者脖子被勒住,企圖用手指解開繩索所造成的傷痕。
「兇手是用繩子從後勒斃死者吧。」刑警把死者的頭部別到一邊,查看著脖子兩旁的繩痕。繩痕集中在頸項前方,頸後的痕跡明顯沒有前面的深。刑警憑傷痕推斷,兇手頗為強壯,因為一般的絞殺中,兇手會把繩子繞一圈,左右手交叉用力,頸後的傷痕不但比喉部的深,更會出現兩道平行的瘀傷。而現在的證據顯示,兇手不是向左右施力,而是向後施力,犯人很可能用手肘或膝蓋抵住死者的背部,把死者勒斃。
刑警站起來,說:「待法醫官來到便可以得到更詳細的報告,但現在所看到的也夠明顯了。發現死者的學生有沒有看到兇手的樣子?」
「啊……這一層……」警員欲言又止。
「怎麼了?」
「剛才我問過那些學生,除非他們都是兇手,否則沒有人能行兇……不,就算他們都說謊,也不大可能殺死死者的。」警員皺著眉,困惑地說。
「什麼?」
「長官,讓我先說明一下這幢大樓的結構吧。」警員再翻起記事本:「這是R大的第二禮堂,舞台位於一樓,除了觀眾席的出入口,就只有舞台左側的後門。雖然二樓也有觀眾席,但如果要從二樓走到一樓,也得離開禮堂,使用室外的樓梯。換言之,要進出這個舞台就只有靠觀眾席的出口,以及舞台側的後門。貯物室位於舞台右側,要進出貯物室一定要經過舞台。」
刑警走出貯物室一看,果然如警員所言。
「因為他們在排練,舞台後方的布景和布幕也沒放下來,如果有人走進貯物室,正在排戲的人不會沒看到。」警員繼續說。「這間貯物室只有一扇小小的氣窗,還裝上了鐵枝,沒有人能從氣窗出入。」
「戲劇社的人都說沒看到有人走進房間嗎?」
「是的,舞台上的六名成員、台下的七位工作人員,一致地說除了死者外沒有人走進貯物室。他們現在在三樓的休息室,有兩位同事照料著他們。」
「那麼,最大嫌疑的是發現者吧。」刑警簡單地作出結論。
「我也曾這樣想過,可是,戲劇社的社長給我看過一件決定性的證據。」警員走到離貯物室不遠處,舞台側的一個組合櫃旁。警員打開附有鎖的櫃門,櫃裡的架子上放了幾個螢幕和幾台錄影機。「他們會把排練的過程錄下來,用作參考。」
警員按下播放鈕,螢光幕上顯出舞台的畫面。畫面下方有日期和時間,正是刑警抵達前兩小時。刑警猜攝影機應該架在觀眾席後方,所以能把整個舞台拍攝得清清楚楚,連貯物室的門也給攝進鏡頭內。觀眾席上只有寥寥幾人──大概是戲劇社的工作人員──其餘的人在舞台上準備。
「看,死者走進貯物室了。」警員指著螢幕。一位穿著黑色衣服的女生走進貯物室。
「那真是死者嗎?剛才我看到她是穿灰白色的裙子啊?」刑警問道。
「我也問過相同的問題,但其他學生都堅持那是死者。那件黑色的襯衣和牛仔褲就在貯物室的一張椅子上,您再看下去便不會懷疑了。」警員按下快轉,舞台上的人快速移動,有時又看到舞台下的人走上台上,跟演員們說些什麼。演員們只穿便服,刑警猜想這是初期的排演,所以沒穿上戲服,畢竟他們連布景也省下來。這次排練沒有關上燈,整個過程都燈火通明,期間,貯物室的門沒有打開過。
「好了,到這時他們彩排完畢。」兩三分鐘後,警員按下播放鈕,畫面的速度回復正常。「兩名發現者走進貯物室。」
兩個男生走進貯物室後,不到十秒,其中一人衝出房間,示意他人進內,眾人走進貯物室。不一會,一個女生被人拖回舞台上,情緒似乎十分激動,最後還昏厥暈倒。其他人陸陸續續離開房間,各人都惴惴不安似的,有人在舞台上踱步,有女生相擁痛哭。
「這個昏倒的女生是誰?死者的姊妹嗎?」
「嗯,好像是雙胞胎。看到親人遇害,難免特別傷心。」
「那麼最大嫌疑者便是她進去之前的所有學生吧?或者那昏倒的女生也是在演戲,全部人合謀殺害死者呢?」
「長官,請您留心看一看這兒。」警員把錄影帶回捲,在兩名男生推門打開貯物室的一刻按下暫停。
刑警看到畫面,不由得驚呼一聲。畫像雖然模糊,但也可以辨認出,從男生身旁,透過打開了的大門,看到死者穿上了灰白色的裙子,俯臥在地上。
警員再次按下快轉,眾人離開房間後便沒有人接近,直至幾名穿制服的男人來到──這位胖警察也被攝進鏡頭,他和另外一位警員走進貯物室的情況也給了拍下來。
「負責拍攝的同學因為這件突發事件忘了關機,所以連我們也拍到了。我們沒有離開這兒半步。」警員說:「如此一來,便證明沒有人走進貯物室殺死死者。」
刑警感到一股寒意,從背後滲出。他拔出左輪手槍,快步走到貯物室門前。胖子警員和守門的警察,看到刑警做出如此行動,不由得緊張起來。
「早上學生們幾點來的?他們有禮堂大門的鑰匙嗎?」刑警壓低聲線,問道。
「他們好像十時左右回來,剛才我聽他們說負責開門鎖門的是管理員,戲劇社的社長只有放影音器材的櫃子的鑰匙。學生們到來前,管理員已預先把大門開鎖。」
「兇手也許還在。」刑警簡單地說明,其他警員便有默契地站在門旁兩邊,拔出手槍掩護刑警進入房間。
刑警輕輕打開厚重的大門,屏息靜氣地觀察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天花板和地板都是結實的混凝土,犯人不可能藏身天花板上,亦不能躲在地下。除了大門外,房間裡沒有第二扇門,牆壁都是實心的磚牆。餘下來的,是衣櫥、全身鏡後、雙人床下,以及在氣窗下方、屍體腳邊一個被紅色絨布蓋著的布團小山。
刑警小心翼翼地走到鏡子旁,慢慢移開鏡子。鏡子的架台附有輪子,刑警輕輕一推,鏡子便移開五公分。鏡子後沒有人,只有一排掛起來的舊戲服,還有幾雙靴子。胖警員跟隨著刑警,走到衣櫥前抓住把手,用力一拉,衣櫥裡也是空無一人。刑警往床底下一看,只見到有四、五張收起來的摺椅。眾人的目光都放到屍體不遠處的布堆上。
多少年沒遇上這種驚險的情形呢?這一刻刑警心裡除了不安之外還帶著幾分嚮往的情感。他是為了正義、為了抓住窮兇極惡的犯人才加入警隊的,雖然往日拘捕過不少犯人,但很少機會遇上這種命懸一線的狀況。刑警的經驗告訴他,當所有不可能的假設都被事實否定的話,剩下來的便是真相──兇手不可能憑空消失,所以,他還在房間的可能性最大。
刑警舉起左手,用手勢示意警員散開。兩位警員退回門外,以防犯人逃走,胖子警員和另一位警員則站到房間的兩側,萬一犯人手上有武器時亦能掩護刑警。刑警嚥了一下口水,伸出左手,抓住布堆上一幅棗紅色的絨布,奮力一扯──絨布下,只有一些布團、枕頭和坐墊。
沒有。房間裡,除了屍體外,沒有第三者。刑警仔細地審視每個角落,也找不到暗門或可以藏起來的地方。他走到氣窗前,用力搖動鐵枝,鐵枝卻文風不動。氣窗在牆上兩公尺高的地方,只有三十公分高、六十公分寬,直立的鐵枝之間只有十公分左右的空隙,沒有人能利用這兒出入房間。刑警往窗外一看,發覺外面是一條緊貼建築物的隱蔽小徑,於是他離開房間,從舞台的後門經過走廊再繞到禮堂後的小路上。
小徑只有兩、三公尺寬,一邊是禮堂的外牆,一邊是一面向下的斜坡。這座禮堂建在一個小山丘上,山坡大約有四、五公尺高,小路旁的破舊欄杆正好在貯物室氣窗外的地方斷掉,前方不遠處的地上挖了個一公尺長的洞穴,洞裡露出一些管道和電纜,鋪著紅色磚塊的地面上散布著一些泥土。洞穴旁邊有些磚塊和直徑有五、六十公分的粗大鋼管,似乎是進行工程當中,大概是打算改建道路或鋪設水管。地洞前有個貼了通告的欄柵,說因為圖則改動工程稍有延誤,不便之處敬請原諒云云。
刑警細心看著外牆,可是也找不到修補的痕跡。這個發想很瘋狂,他沒告訴胖子警員──他想兇手可能在牆上鑽了洞,殺了人後爬洞離開,再補上牆洞,雖然他想像不到兇手如何同時修好牆的內外兩側。刑警站起身子,轉身離開,不小心踢到路旁一塊磚塊的碎片,碎片滾下山坡,打中坡下一根鋼管,發出響亮的聲音。看到斜坡下的鋼管,刑警心想一定是某位冒失的工人不小心把鋪設中的喉管零件丟下山,又懶得把這沉重的管子拾回。這根管子少說也有一百公斤重,要走到山下把它運回山坡,一定很麻煩吧。反正附近沒有行人,路旁還有十多根鋼管,多一根少一根也沒影響。
「多一根少一根……」刑警突然想到另一個可能。
他興奮地回到舞台,按動錄影機再播一次錄影片段。說不定,兇手一早躲在房間裡,殺人後,趁混亂時跟眾人一同離開房間。這一次,他仔細數著畫面中的人數。
「一、二、三……」在其中一位男生衝出貯物室後,刑警算著進入貯物室的人數。
「九。」有九個人走進房間,接著便是激動女生被人拖出來的畫面。
「……六、七、八、九……十!」刑警露出勝利的笑容。果然如此!兇手躲在房間裡,殺死死者後,假扮外來者,和眾人一同離去!那面附有輪子的鏡子便是最好的掩飾,他只要躲在鏡子後,待四、五人進入房間,再假裝是先前走進房間的人便不會引起懷疑!只要細看錄影帶中進出房間的各人,比對一下,兇手便無所遁形!
刑警得意洋洋地按下回捲,卻猛然發現自己算錯了──他少算了最初進入房間的那位男生。進入房間的人數是十,不是九。這令他十分洩氣。他從死者進入房間開始,再一次仔細點算畫面中的人數──十三人。發現死者後,在舞台和觀眾席的人數,仍是十三人。刑警更從服裝和外表,確認這十三人沒有掉包,是原來的十三人。
到底兇手是怎麼殺死死者的?刑警苦思著當中的可能。最有嫌疑的,是發現死者的男生吧。當他的同學離開房間,到他人湧進現場前,他有很短的時間可以下毒手。大約有……六秒鐘。刑警搖搖頭,發覺這不大可能。如果那兩位男生也是犯人呢?在進入貯物室到第一位男生跑出房間,大約有十秒。所以兇手有十六秒的時間去勒死死者。刑警拍了自己的額頭一下,覺得這想法太笨了,十六秒是不足以縊死一個正常人的。餘下的可能,是「全體人員也是共犯」,就算不是全部十三人有份作案,也至少是當中進入現場的十人。
「可是,他們根本沒有必要報警,以及留下錄影帶作為證據啊?片段也拍到警察到場,這可不是假造的影片……」刑警用手指搓揉額角,彷彿感到頭痛。「難道是自殺?那些抓痕是死前後悔,奮力掙扎而做成的?」
突然之間,他發覺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環。
「兇器呢?」
刑警和警員仔細搜過十三位證人的身,沒找到當作兇器的繩子。從錄影帶中,也沒看到眾人離開房間後有異常的舉動,沒有機會把兇器藏匿起來。胖子警員和同僚們仔細搜過貯物室,找到幾條布製的腰帶,可是大小粗細也跟死者頸項上的繩痕不吻合。
「這……這是什麼?」胖子警員站在大門右方的牆角,面向牆壁,顫聲地吐出這幾個字。刑警趨前一看,感到猶如噩夢般的衝擊──他發現這面本來被活動衣架擋住的牆上有一列灰濛濛的鞋印,鞋印從地面向上延伸,左右交替,彷彿有人垂直地從地板走上牆壁,而這些痕跡到了牆壁中央、差不多一個人身高的地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即使不宣之於口,刑警和警員們都在想著相同的答案。兇手在房間裡勒死死者後,連同兇器一起消失了。
這是密室殺人,現實中的密室殺人。
*
青年看到報章的報導,不禁大笑起來。
「離奇命案 兇手消失 R大女生被殺」
「隱形人殺人?R大發生神秘殺人事件」
「現實中的不可能犯罪 R大女學生被殺之謎」
他沒想到媒體得悉如此詳細的資料,鉅細無遺地把兇案的細節一一報導,包括死者的死因、事發的貯物室環境,以至牆上的腳印等等。作為「出道作」,這樣的殺人手法應該可以讓那個鬍碴大叔折服。青年殺人後翌日便打名片上的電話,可是沒有人接聽,只聽到電話系統預設的冰冷聲音:「這兒是K出版,您所撥打的內線號碼暫時無人接聽,請於響聲後留下口訊。嗶──」
「編輯先生,您吩咐我準備的稿件已完成了,請聯絡我。我是……」青年想起大叔的告誡,留下曖昧的留言。
兩天後,大叔回覆了青年的電話。青年心想編輯的工作真是忙碌,而他也不禁想像這兩天裡,大叔是不是接見了其他新人,也跟他們說過想出道便要殺人等等。他每天看報紙,看到謀殺或意外死亡等報導,也會作出聯想。
「嗨,你辦好事情哪?」青年跟中年大叔相約在上次見面的自助咖啡店,二人甫見面,大叔便說。
「當然了,編輯先生。」青年滿懷自信,跟上次碰面時怯懦的神態簡直判若兩人。「我還準備了新的稿件給您過目。」
「看,我早說過你越過這一關後,前途無可限量吧!看你現在多麼的有信心!」大叔笑道,大口地吸了一口菸。
「您說得對,那真是令我成熟的最佳途徑。」青年笑著說:「我想,您知道我幹的是哪一起吧?」
大叔確認一下四周沒有人留意後,說道:「你幹的那起,給報導出來了嗎?」
「當然,還是最轟動的那一樁。」
「是……R大?」
青年點點頭,展現勝利者的微笑。
「好傢伙!」大叔壓下聲音,卻掩飾不住他的興奮心情:「我以為你只會幹些簡單的小案子哪!我可沒想過你竟然做出這樣的一件大事!就連我也看不出破綻!」
青年感到非常愉快,能讓面前這位大叔表現出驚訝的一面,彷彿就是這一個多星期的目標。
「呵,這是我獨力完成的。」
「乖乖不得了!我還以為犯人是戲劇社的成員之一,或者是當中的幾個人!」大叔急促地吸了幾口菸,說:「快,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
青年把當天會面後,在書店遇上兩姊妹的經過告訴對方。
「當時我想,既要找陌生人,又要熟識環境,R大是個絕妙的條件。我跟蹤她們到了R大的禮堂,接下來幾天,我也偷偷觀察他們的排演。大學是個開放式的校園,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我這種舊生更熟知環境,只要帶個印有校徽的舊布袋,就連警衛遇上也不會查問。」
「禮堂應該沒有幾個人,你如何能偷偷觀察?」大叔問道。
「觀眾席有二樓,門也沒有鎖上,就算大模廝樣地在二樓觀看他們,也未必有人察覺。何況我是躲起來偷看,不會有人留意。」
「門沒有鎖上?」
「大學校園是如此的吧,」青年笑說:「他們連吃午餐或休息時也不會鎖門──不過這不是他們的過錯,負責鎖門的是管理員,他只負責每天早上九時開鎖,晚上八時工人清潔後上鎖,其他事情一概不管。劇社的社長倒會把舞台上放影音器材的櫃子鎖好,他擔心這些值錢的東西被偷吧。事實上,連貯物室也沒有鎖,畢竟沒有小偷會偷破舊的舞台道具。」
「你便如此在二樓觀察著他們,看了數天?」
「不,我發覺那位女生每天早上在他人排練時,都會走進貯物室。第二天我看到她走進房間,便跑到禮堂後方,從氣窗偷看她在貯物室的動靜。貯物室的氣窗外碰巧有些磚塊,我只要站在上面便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她在貯物室裡,一時拿起筆在劇本上塗塗改改,一時又唸起台詞,還獨個兒演起戲來。大概因為外面正在排練,她一開門便會打擾舞台上的同學,所以她都會等其他同學通知她才離開。我看了三天,她三天也是如此,早上會待在房間裡一小時左右。當我看這一幕時,我便想到可以進行的密室殺人詭計。」
「對哪,死者是被勒死的吧,你是如何在不驚動舞台上的學生,偷偷走進貯物室,殺死死者後,又偷偷地離開呢?」大叔彈了彈菸灰,問道。
「您認為呢?」
「我猜你有共犯吧。」
「唔……共犯嗎?也許算有吧。」青年狡猾地笑著。「不過我可以告訴您,要殺人,不一定要在房間裡的。」
「你不是在房間裡下手的?那不是第一現場?」
「那是第一現場,但我沒有在房間裡下手。我是在房間『外』下手的。」
「是物理機關式的密室殺人?」大叔揚起一邊眉毛,問道。
「是很簡單,簡單得連小學生也能想到的機關式密室殺人。」青年說:「當我在氣窗外窺看了三天,便想到這設計。尤其是旁邊的未完成的工程觸發了我的靈感。」
「你……是在室外把套在死者脖子上的繩索索緊,勒斃死者的?」
「就是這麼簡單。」青年聳聳肩。
「什麼簡單哪!」大叔不由得提高語調,又連忙壓下聲音,說:「這怎麼可能啊!一來要把絞索套在死者頸項上,二來那扇氣窗比女生的身高還要高,在室外用力拉繩索來勒死一個人,要用上很大的臂力哪!看你的體格,我不認為你有這麼大的力量哪!」
「我剛才說過是機關式的詭計吧。當我看到那些鋼管,便想到殺人的方法了。先把絞索放在房間裡,把繩子的另一端從氣窗丟到室外,走到外面把繩子穿過一根粗大的鋼管,把尾端緊綁在欄杆上。待絞索套上死者的脖子,我只要用力一踹,把鋼管踢下山坡,它的重量便會抽動繩子,把絞索套緊,將死者扯到氣窗。那些鋼管每根也有一百多公斤,我在犯案前利用網路調查過,確認它們的重量。藉著鋼管的幫助,我幾乎不必使力,那個女生便斷氣了。接下來,只要伸手從氣窗把套在死者脖子上的繩圈割斷,繩子便會因為鋼管的重量飛出窗外,我再解開綁在欄杆上的繩結,便可以回收繩子──當然,鋼管會滾到山坡下,這是整個手法中唯一的美中不足。」
青年一口氣把詭計說出來,就像向老師展示優秀報告的學生,愈說愈興奮。
「鋼管嗎……這方面我還可以理解,可是你如何把絞索套在死者頸上?」
「讓共犯處理便可以。」
「共犯是誰?是死者的同學?是發現者之一?還是警員?」
「是死者自己。」青年無法壓抑,露出得意的獰笑。
「死者自己?」大叔手上一鬆,連香菸也掉到桌子上。「死者是自殺?」
「不,應該說,絞索是死者自己親手套上的。」
「怎麼可能?」
「我看到第三天,便知道只要把絞索放在她的眼前,她便會套上。您知道他們戲劇社在排演什麼戲劇嗎?」青年突然問道。
「是哪齣戲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有關!」青年微笑著說:「他們演的是改編自《巴黎聖母院》的舞台劇。」
「《巴黎聖母院》?雨果的《鐘樓怪人》?」
「對。女主角吉卜賽女郎愛絲米拉達是什麼時候被駝背怪人加西莫多救走的?」
「在……被送上絞刑台時!」中年大叔訝異地說。
「那女生在貯物室裡正在排演相關的情節。愛絲米拉達在囚車上被套上絞索,看到以為已死的負心漢菲比斯,傷心欲絕,最後卻被加西莫多救走是中段的高潮。那女生每天也在貯物室裡順序演出故事中不同的片段,當我看到她獨自演了法庭的一幕,便知道一兩天後會演絞刑的這一段了。」
「你預先把絞索放在貯物室內?」
「是的,我在早上他們未到時先做了手腳。為了製造兇手消失的假象,我利用貯物室的靴子,在不起眼的牆角印上幾個鞋印,接下來我拿走本來的道具絞索,把我的那一個放在搖椅上,將繩索的另一端從氣窗丟到外面,再用帆布和絨布遮蓋著繩子,令她不能看出繩索有異。貯物室的光線不算充足,當陽光從氣窗照射進室內時,開了氣窗的那面牆會背光,一般人未必會留意窗框掛著一根繩子。我還放了更大的餌──我把愛絲米拉達的戲服從服裝間拿到貯物室,掛在鏡子前。這戲服一來可以抓住她的注意,讓她不去留意氣窗,二來她看到戲服,大概有更大的衝動去演這一場戲。結果她真的換上裙子,把絞索套上,當我在氣窗外確認她把繩子繞在脖子上,詭計便完成了。」
「如果她沒有套上絞索,你便不會成功了啊?」
「釣魚也得花些時間吧。她第一天沒有的話,還有第二天、第三天。萬一她直到最後也沒有套上繩索,我可以再想其他方法,反正她沒想過有人要殺她,我也不一定要在某個時限前殺死她──我甚至可以另找目標。」
「你不怕她的呼叫聲會驚動外面的人嗎?」大叔再問。
「貯物室的門很厚,隔音很好,所以她才會待在貯物室裡吧。」
「萬一你下手時有人撞破,你怎辦哪?」
「我先把那個攔路的工程欄柵搬到小徑的入口,一般人看到便不會走過來。如果那女生未勒死,卻有人闖進貯物室的話,我逃跑一定比他們繞過禮堂追出來快──至少我不會被看到長什麼樣子吧。」青年喝了一口咖啡,他大概話說得多,有點口乾。
「好……好傢伙哪!我果然沒看錯人!」大叔讚嘆道。「說起來,那女生為什麼要在貯物室裡練習?是不想被同學看到嗎?身為女主角,她沒有必要躲起來演吧。」
「編輯先生,您說什麼?什麼女主角?」
「那個女生不是擔當女主角嗎?」
「不,死的不是飾演女主角愛絲米拉達的姊姊。我殺的是那個喜歡讀推理小說的妹妹。」青年輕描淡寫地說。
「咦?」
「那是當編劇的妹妹。這個劇目好像有點趕,劇本沒完全修好便開始排演了,所以妹妹每天也躲起來修劇本。其實我認為她想當演員,可能因為性格內向,不敢在人前演出,所以只好當編劇,讓雙胞胎姊姊來演女主角。她每天一邊改劇本,一邊演繹劇中的角色,尤其花時間演愛絲米拉達的戲分。我把戲服拿進貯物室,便是引誘她穿上,扮作正式的演出。對她來說,機會難逢啊。」
中年大叔詫異地看著青年,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真……真想不到死的是妹妹哪。你不是說要教訓那位姊姊嗎?而且妹妹是位推理小說迷,你竟然殺死你的未來讀者?」
「如果姊姊在現實裡被殺的話,妹妹再喜歡讀推理小說,以後也不會覺得有趣吧。橫豎也要失去這一位讀者,殺害妹妹才是對鄙視推理小說的姊姊的最大教訓──她一定沒想過她認為用來騙小孩的詭計竟然奪去了她妹妹的性命,甚至後悔沒讀過推理小說。而且,這不是比較顛覆傳統的布局嗎?」青年仰後,倚在椅背上。
「好……好!」大叔嘆道:「你實在太出色了,比我想像中還優秀。你剛才說過,你有新稿子給我?」
「是的,」青年拿出一個公文袋,「我大幅修改了原先的作品。真正代入犯人的身分,才能寫出這樣的故事──您說得對,我之前的作品太嫩,太缺乏靈魂了。」
大叔接過公文袋,打開瞄了一眼,說:「好,今天我還有點事情要辦,我回去出版社再看。我過幾天看完後再聯絡你,到時我會準備合約。別忘記帶印章出來哪。」
「啊,好的,謝謝您,編輯先生。」青年振奮地說。
青年跟大叔握手後,踏著輕快的腳步離去。
*
青年殺死女生後,寫作的靈感源源不絕。他在家閉門寫作,對於外界發生什麼事情,他都沒有興趣,他的世界只充斥著殺人、詭計和案件。對他來說,他期待的東西只有兩樣──完成新作品和來自出版社的電話。
跟大叔見面四天後的早上,青年被門鈴聲吵醒。他每天廢寢忘食地寫稿,生活作息時間早已顛倒。他一邊咒罵著敲門的人,一邊打開大門。門外的光景卻令他睡意全消──十多名穿制服和便衣的警員,正肅穆地瞪著他。當他回過神來,已經被帶上警車,而且他連衣服也沒換,腳上仍穿著拖鞋。兩位魁梧的警察坐在他的左右兩邊,叫他動彈不得。
青年知道事情並未去到最壞的程度,因為他沒被鎖上手銬,看來警方只是要他協助調查,並不是把他當成嫌犯。即使心慌,他仍保持著平和的神色,因為他深信沒有留下對自己不利的證據。R大的大門有監視器,它可能拍到自己走進校園,不過,青年老早已想到藉口。他是R大的舊生,因為失業,打算趁機會回母校找進修的課程,應該可以叫人信服。他還特意到學生事務處拿了些章程。青年猜想,警方大概找不到嫌犯,便以漁翁撒網的方法,把所有進入過R大校園的人抓回去協助調查。他沒有殺人動機,應該很快會被放走。
青年被帶到警局的一個房間,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和幾張椅子,牆角的吊架還有一台附錄影機的電視。其中一面牆鑲著寬闊的鏡子,他猜想這是單向鏡,鏡子後大概有一些警察在監視著,也許還有攝影機在拍攝。青年坐在椅子上,卻沒有人來盤問他,他只好安靜地坐著。他怕主動說話會露出馬腳。
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青年打起瞌睡。突然有一位刑警大力地打開門,走進房間。青年看到這位刑警一臉惡相,面頰還有一道疤痕,不由得心生恐懼。
「不用怕,他沒有證據。」青年心想。
刑警坐下,確認了青年的身分後,劈頭便說:「人是你殺的吧?」
「刑警先生,你說什麼?」青年問。
「別裝傻了。你便是兇手吧!」刑警大聲地嚷道。
「什麼啊?誰死了?」青年反問。他知道從家裡被帶走,至這位刀疤刑警進來,警員只說過「有一宗案件需要您協助調查」,沒有提及R大和女生,如果自己先提起,便落入刑警的圈套。
「當然是R大的謀殺案!殺死那女生的便是你!」
「R大謀殺案?是新聞裡說的那一樁嗎?」
刑警沒說話,反而微微一笑。
「唔,你這小子倒有兩下子,不但用了如此意想不到的方法殺人,連被盤問也毫不緊張。」
「刑警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啊。」青年托著腮,說:「您一早把我找來,說什麼R大T大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以為您抓我是因為我下載了盜版……」
「我們認為你跟R大的謀殺案有關。」刑警冷冷地說。
「我是嫌犯嗎?」青年大膽地問。
「唔……不,只是請你來協助調查。」刑警一下子被問到核心問題,只好如實作答。
「刑警先生,既然我不是嫌犯,您剛才吼什麼?是誘導我自白嗎?我倒沒想過會遇上這種電視劇才看到的事情哪。」青年得勢不饒人,諷刺對方。
刑警臉上一陣紅一陣青,沒想過被這小子反將一軍。
「我們在大學校園的監視器影片看到你,所以懷疑你跟案件有關……」刑警說。
「我只是回母校拿個章程罷了!」青年裝出一臉無辜。
「拿個章程要花幾天嗎?而且你在R大逗留的時間不短,我們比對過你到達和離開的時間。」
青年沒想過對方竟然比對了幾天的紀錄,不過他也有所準備:「我第一天去的時候是星期天,學生事務處沒有辦公,翌日再去,才發現忘了星期一也是公眾假期。我星期二才拿到章程,回家後發覺課程不合適,星期三便去拿其他學系的。星期四和星期五我除了去學生事務處詢問詳情外,還到了大學書店買書。至於逗留時間,我不覺得長啊,我只是在校園溜達,到餐廳吃個飯,到書店看看書,或者在廣場曬曬太陽睡午覺吶。我想我不用解釋我每一個行為吧?」
刑警無法反駁。
「對了,您說的謀殺案在哪天發生的?」青年問道。
「是……星期四。」
「嘿!」青年以誇張的表情,說:「星期四!我星期五也到過R大啊!難怪那兩天校園的氣氛怪怪的。如果我是兇手,我會不會笨得逗留在案發現場,還要在案件發生的翌日回去?刑警先生,別跟我開玩笑吧。」
青年忍住興奮的心情,把準備好的說法一口氣說出。萬一被捕,他預備了一些藉口,好讓自己減輕嫌疑。不過,他沒想過真的派上用場。
刑警搔搔頭髮,一臉困惱的樣子。良久,他說:「那麼,請問你在星期四當天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物?」
青年知道自己勝利了。他搖搖頭,表示沒看到,並對幫不上忙感到抱歉。
刑警繼續詢問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青年也很聰明地迴避所有令人懷疑的答案。過了大半個小時,刑警發覺他沒法問出半點端倪。
「好吧,先生,謝謝你的合作。我們將來有可能會找你協助調查,今天浪費了你這麼多時間真不好意思。」刑警把記錄筆錄的文件夾合起來。
「不打緊,協助警方是我們市民應盡的責任。」青年笑著說,緩緩站起來。
這時,一名便衣女警走進房間,在刑警的耳邊小聲說了幾句,把一個文件夾交給他。刑警聽到女警的話,臉上的沉鬱一掃而空,雙眼透出閃閃光芒。
「那我先走了。」青年感到一絲異樣,想及早離開。
「等等,先生。」刑警伸手攔住青年,指示他坐下。「現在我們正式拘捕你,你有權保持緘默,不過你所說的將會成為呈堂證供。你可以要求律師到場,亦可以要求法律援助處給你提供律師。」
刑警冷峻的聲音,令青年的自信完全崩潰。青年不知道那女警說了什麼,但他感到對方胸有成竹,他似乎不知不覺間走到一條滿布荊棘的小路上。
「刑警先生,您在說什麼?別開玩笑吧,您剛才也知道我不是犯人嘛。」青年保持鎮定,不慌不忙地說。
「你便是犯人。」刑警雙眼炯炯有神,說:「別小看我們警方,我們有很厲害的調查人員,也有很廣闊的情報網絡。即使你耍了一些把戲,我們亦能看穿。」
青年感到微微抖顫,可是他仍然裝出冷靜的樣子。
「你可以保持沉默,我仍會清楚地把你的邪惡行為一一揭開。」刑警站起來,把臉孔湊近青年,「你剛才的戲演得真好,我幾乎便相信了。」
「讓我先揭破你的殺人手法吧。」刑警見青年沒答話,便說:「利用鋼管和繩子,隔著氣窗殺人,這種手法真不尋常。而且更令人想像不到的,是死者自己親手套上絞索。」
一陣暈眩直衝腦門,青年沒想過對方能一語道破這個詭計。
「別小看現代的科學鑑識,」刑警繼續說:「你這種殺人手法,也許在二十年前能夠瞞天過海,今天可不能了。你用的是尼龍製的白色三線扭繩,大約三公分粗。鑑識人員在氣窗的窗框上、鋼管的邊緣和死者的指甲裡找到少量樣本,一經核對,三者互相吻合。繩索摩擦時會留下碎屑,死者掙扎時指甲也會刮下部分繩索表面,只要知道往哪裡找,便可以找到線索。」
青年呆住,沒想過警方憑此推敲出他的手法。
刑警看到對方的臉色有異,再說:「與其想像兇手消失,不如想像成兇手沒在室內殺人。因為是絞殺,繩子可以從外施力,唯一的可能便是密室的洞──『氣窗』。兇手可能是個孔武有力的傢伙,可是,周圍的環境還提供了幫助。只要猜想兇手利用一些重物,便可以讓自己的詭計更順利──那根沉重的鋼管是這案子的關鍵證據。」
刑警坐回座位,意氣風發。
「再來是如何讓死者套上絞索。我們曾想過兇手是死者的同學,特意把死者裝成他們正在演的戲劇《鐘樓怪人》的結局,把女主角吊死,可是,死者並不是女主角,而是女主角的妹妹。我們只能猜想,死者是被設計害死的。憑那個絞殺機關,我們以為兇手是戲劇社的成員之一,不過排演的錄影片段顯示了他們的清白,房間內外亦沒有留下什麼時間裝置,兇手一定要親自在氣窗外才可以完成。我們逐一盤問過證人,亦沒有人有殺人動機,他們都傷心得不得了。」
「他們可能在假裝啊。」青年發出微小的聲音。
「嘿!他們是犯人的可能性比你低!」刑警聽到青年答話,瞪著對方道:「你當我們是什麼?是偵探電影中那些無能的警察嗎?百分之九十九的犯人,在盤問時會露出馬腳!就像你,雖然我們之前沒有實質的證據,我已經很懷疑你了!如果你是無辜者,不會乖乖地呆個一小時也不作聲!正常人這情形下也會抱怨一下吧!」
「這……這只是因為我認為幫助警方是市民的責任啊!」
「對啊,你是一位有教養的好青年。」刑警以譏諷的語氣說。「無論如何,我們相信兇手不是在場的社員之一。我們猜想,死者是為了投入演繹角色而自行把絞索套上,兇手就像釣魚似的,等待死者把已掉包的真絞索戴到脖子上便殺人。當然,這只是一項假設,我們沒有證據證明,也許死者被兇手下了催眠術,或者她跟兇手認識,兇手隔著氣窗騙她套上絞索,但總之,死者被從氣窗伸進房間的尼龍繩絞殺是不爭的事實。」
青年靜默地聽著刑警的分析,即使愈聽愈感到項背發涼,仍不斷思考爭辯的方法。
「我們考慮到兇手是陌生人的可能。有人提出,兇手很可能是跟蹤狂,所以我們細心觀察兇案發生前數天的監視器片段。暑假期間,進出校園的人數比以往少很多,不過每天都到R大的人還不少。」
「我剛才也說過,我到R大是為了拿章程……」青年反駁說。
「那只是掩飾。」
「單憑我到過R大便把我當作兇手?每天也有數百人進出,難道你把每一位請來協助調查的市民當成犯人嗎?」青年特意提高聲調。
「你是唯一被帶回來盤問的人。」刑警冷冷地說。
「什麼?」
「你是本案唯一的嫌犯。」
青年愕然地注視著刑警的雙眼。
「我是唯一的嫌犯?你說過只是請我協助調查吧?而且你們不是把校園監視器所拍到的人都請來協助調查嗎?」青年努力地保持本來的聲線,問道。
「因為之前的證據不足以把你當成嫌犯。不過,你是『唯一』符合條件的人,我們才沒有把所有進出R大的人請來調查──你是唯一一個。」刑警冷笑著。青年感到十分詫異,他無法想到自己在什麼地方留下指向自己的證據。
「從錄影紀錄來看,你上星期第一次到R大,是星期日吧。」刑警說。
「對。」
「之前你沒回過你的母校,對不對?」
「我星期六才下決定,之前當然沒有回去過,有什麼問題?」
「在星期日中午的片段裡,當死者和她的姊姊經過大門後,便看到你。」
「又如何啊?我根本不認識她們。你們不是單單以一個巧合便把我當成嫌犯吧?」
「如果只是一次,當然可以說成巧合,可是兩次便很可疑了。」
「天啊,我剛才也說過,我那幾天每天也回R大是為了拿資料,如果你說的那位死者每天也回校,即使在校門遇見兩三次也不奇怪吧!」青年緊張地站了起來,看到女警似乎有所動作,他又徐徐坐下。
「不是校內,是校外。」刑警拿出遙控器,把電視和錄影機打開。青年看到黑白的畫面,頭皮立時發麻。
那是書店的防盜攝錄機的畫面。畫面中,青年看到自己正在付款,死者兩姊妹在他身後走過。他掉下硬幣,站在一角看雜誌也給拍下來,當兩位女生離開後,便看到他放下雜誌,離開書店。
刑警按下暫停,說:「這當然可能是巧合,可是,這亦可能是兇手跟蹤死者的經過。」
「這、這不過是巧合罷了!我根本沒留意到那兩個人!」青年有點焦躁。
「當我們作出『兇手是跟蹤狂』的假設後,便詢問死者的姊姊有關死者的生活習慣。我們除了翻查十數天的校園監視器紀錄,也根據他人的供詞,調查過這個月內死者到過的地點。我們相信,如果兇手是跟蹤狂,他一定曾跟在死者的身後,被一些防盜攝錄機或監視器拍到的可能性很大。你是唯一出現兩次的陌生人。」
「不……不對!」青年抗議說:「如果我是跟蹤狂,我不應該在她們進入書店前便在店內吧!那只是巧合!」
「或許你早知道死者會去書店,特意在店內等她吧?我們利用書店的顧客資料,得悉你的身分。不過這不打緊,我們的確認為這只是一個可能而已,所以我們今天找你時,只是找你協助調查,並不是把你逮捕。」
青年想起自己的書店會員卡,他入會時填寫的當然是真實的資料。
「既、既然如此,你們沒有證據拘留我啊!我要回家了!」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如此匆忙地把你帶到警署?」刑警突然問道。
「是……是要協助你們調……」青年感到自己墮進了圈套。
「我們連衣服和鞋子也不讓你更換,便是為了搜查你的住所,不讓你有時間毀滅證據。你不用擔心合法性,我們有法院的搜查令,這是副本。」刑警拿出一頁文件。「我們在現場找到重要的鞋印,這個鞋印是兇手留下的破綻。」
幸運之神還未離去──青年心想。強忍著鬆一口氣的表情,青年默然不語。青年清楚知道,牆上的鞋印都是他用現場的舊靴子印上去的,他在貯物室期間特意戴上鞋套,再三確認過自己沒留下腳印。
「哦?你提起鞋印,我便記起了,好像說那起謀殺案兇手的腳印走上了牆壁嘛!我怎可能做出這樣神奇的事呢……」
「不,不是牆上。」刑警打斷青年的話,把文件收回,繼續說:「剛才我說過,現場那根鋼管是關鍵的證物。我們在鋼管上,找到一個很特別的痕跡──一個鞋印。」
刑警從之前女警交給他的文件夾中,拿出一幅照片。
「這個鞋印就像是有人用力踹一腳,把鋼管踢下山坡似的。而剛才我們在你的家裡,把你每一雙鞋子也拿到實驗室,比對鞋底的紋路,這一幅是你的運動鞋的鞋印。」
刑警再拿出一幅照片,兩個鞋印的形狀一模一樣。青年驚訝得無法作聲。
「你大概會反駁,說這種運動鞋坊間有售,不少人也穿相同的款式,這當不成證據。可是,鑑識科的同事告訴我,除了剛出廠的鞋子,每一個人步行的著力點也有不同,鞋底的磨損程度和位置也因人而異,只要經過測試,即使同款的鞋子所做成的鞋印也能找到分別。而你的運動鞋和鋼管上的鞋印,完全吻合,如果說這是巧合,在機率上來計算,只有一成左右。」
「那、那還有一成的可能……」青年臉如死灰,作出無力的爭辯。
「可是,這報告的第二頁把這餘下的一成機會率也消除了。」刑警翻開第二頁,說:「在你的運動鞋鞋底,我們找到少量的泥土樣本,經過測試後,成分和兇案現場外的地洞的泥土吻合。那兒的地底因為有水管滲漏,令水管生鏽,翻出來的泥土成分雖然不算是全世界獨一無二,但在整個R大校園也找不到第二個地點有這種泥土。你有可能跟蹤過死者,死者被殺時你在兇案現場附近,殺害死者的機關上有你的鞋印,你的鞋子證明你曾到過兇案現場外的小徑。基於以上種種因素,我們已有足夠的環境證據去提出起訴,你有罪與否,留給法官和陪審團決定吧。」
青年茫然若失,沒料到對方握有如此有力的證據。他沒想過警方竟然作出大膽的推理,在樹林裡看出有問題的葉子,更蒐集它們,用它們點亮一盞明燈,照出隱藏著的真相。失敗了,失敗了──青年眼前只有「挫敗」二字。
「你如果跟我們合作,坦承罪行,法官可能會酌情減刑。你看,這是死者的照片。本來還有大好的人生,唉,真可憐哪。你有沒有話要補充?」刑警把死者的一幅生活照放在桌上,旁邊卻是死者伏屍貯物室的照片。
青年看到生活照上女生的笑容,忽然一陣苦味湧上喉頭。挫折感漸漸遠離他的思緒,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安,一股無法言喻的不安。他的額角冒出汗珠,噁心和顫慄打擊著他的五臟六腑。他驚覺自己奪去了一個人的性命,令一個人失去未來。他不是殺死一隻螞蟻,或是屠宰一頭家畜,而是剝奪一個跟自己平等、相同的人類的生命。那女生是個喜歡推理小說的編劇,說不定她也有機會成為推理作家?如果有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把他犧牲掉,他又會願意接受命運嗎?這半個月以來,青年第一次清楚意識到一個事實。
傷害他人,應該只存在於虛構的作品裡。
青年開始啜泣。刑警看到這情景也有點錯愕,他沒想過這個冷靜布局的殺人犯會突然崩潰。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盤問室裡只有青年的哭聲,刑警和女警沒有說話,默默地讓青年宣洩情緒。
「我……我願意……把一切說出來……」良久,青年嗚咽著說:「我這樣做,是為了……是為了成為作家……」
刑警本來以為對方會說出「我太愛那個女生了」或「我忍不住便幹了」,沒想過是如此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自白。
「作家?」
「是……編輯跟我說,只要我殺人,便、便可以出道……」
刑警和女警面面相覷,他們沒想過青年會說這樣的話。
「你為了當作家而殺人?那位編輯叫你殺害死者?」
「不……他說我只有試過殺人,才能寫出好的推理小說……他說殺什麼人、用什麼方法也沒關係……他還告訴我,不少作家出道前也殺過人……」
刑警望向單向鏡,跟鏡子後正在監視盤問的同僚搖搖頭,打個手勢,表示不能理解。
「你說有不少作家曾殺過人?」刑警奇道。
「是的……你可以檢查我的皮夾,第三格有一張名片,便是那位編輯叫我這樣幹的……」
刑警向單向鏡示意。青年的皮夾已被警方扣查,不一會,有一位警員拿著青年的皮夾來到房間。刑警打開皮夾,一如青年所說,有一張K出版的名片。
刑警離開房間,留下青年、警員和女警。青年想,雖然自己走錯了路,可以制止出版界的這股歪風,也算是一種救贖、一種補償。
不一會,刑警走回房間,臉色十分難看。
「怎樣,找到編輯先生嗎?」青年問。
「你什麼時候見過這位編輯?」刑警反問道。
「最早一次是上星期日,即是我在書店遇見死者那天……」
「啪!」刑警一巴掌拍在桌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媽的!你這渾球事到如今還要說謊!」刑警勃然大怒,罵道:「戲弄我們很好玩嗎?自己明明是個變態的跟蹤狂,卻推說什麼當作家要殺人,我剛才還因為你的態度相信你!媽的!」
「我、我說的是真話啊!」青年焦急地說。「你找不到編輯先生嗎?」
「名片上的人的確在K出版工作,」刑警怒目而視,說:「可是他三個月前因病去世咧!他的號碼沒人接,我打給接待處,公關人員跟我說得很清楚!我之後還用電腦查過死亡紀錄!他的鬼魂回來,叫你殺人是吧!」
「他……死了?」
「再談下去只會令我頭痛!反正證據已足夠,你就儘管胡扯下去吧!」刑警把桌上的文件收起,對警員說:「帶他到羈留室,明早便會提控,檢察官接手,我們的工作完了。跟這種人渣談下去,簡直浪費自己的精神。」
說畢,刑警離開房間。他沒回頭看,只聽到青年歇斯底里般的叫嚷。
*
在B出版社的會議室裡,著名的推理作家C氏獨自一人,正在閉目養神。
「老師!」一名年輕的編輯匆忙地打開門,興奮地說:「您的推理全中,警方剛跟我聯絡,說您推理的『氣窗繩索殺人機關』和『兇徒是跟蹤狂』兩點完全正確,他們抓到兇手了!您建議調查死者遇害前一至兩星期的行蹤,令他們逮到犯人的尾巴呢!」
C氏緩緩張開雙眼,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這些警察也有兩把刷子,這麼快便抓到人。」C氏懶洋洋地說。
「老師您真厲害,單憑報導便推理出犯人的手法。那位刑警先生跟我說,他把您分析的要點向犯人逐一指出時,犯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毫無反駁餘地!」
C氏微微一笑,問道:「那麼,那位刑警先生有沒有說過,我可不可以拿這個案子改編成下一部作品?」
「他說只要在審訊後才發表便沒有問題,因為審訊前出版的話,可能會妨害司法,影響判決。」編輯愉快地說:「可是我真的想不到,原來推理作家真的能替警方破案!那麼說,Q氏的作品也是真事改編的咯!」
「笨蛋,怎可能哪?」C氏笑說:「你看推理小說看得太多嗎?現實中怎可能有作家去查案的?這跟『推理作家為了靈感殺人』一樣荒謬。有空去破案,不如多寫兩頁原稿吧。」
「但老師您這次……」
「碰巧罷了。」
「不過作品出來,以『大師作家偵破的真實案件改編』作為噱頭,一定大熱!老師您近年的作品都賣得……」編輯本來想說「賣得不好,這本一定能吐氣揚眉」,可是話到嘴邊,卻發覺萬一得罪了面前這位前輩,總編輯知道的話一定炒他魷魚。
C氏聽得出這位年輕編輯的意思,但他的心情很好,沒有動怒。
「說起來……」編輯看到C氏的臉色沒變化,便壯著膽子繼續說:「老師選擇在我們這家出版社推出新作,不怕得罪K出版嗎?老師的大作一向由他們出版……」
「我在K出版出書,也只是因為我的老拍檔而已。」
「是三個月前去世那位『文四』的『副總編』嗎?」
「是啊,我們合作多年,叫我當『覆面作家』也是他的主意,說這樣可以增加神秘感哪。」C氏說:「你不用擔心我和K出版的關係,這陣子我每個星期也上他們的出版社一兩次,他們要為我的舊作出精裝版,我便在我老拍檔的舊辦公室校對和處理文稿。」
「啊,是這樣嗎……」
C氏站起來,逕自地往門口走去。
「老師,您要去哪兒?」
「菸癮起,這兒抽菸會弄響警鈴吧。」C氏掏出口袋中的菸包。
在B出版社的屋頂,C氏獨個兒叼著香菸,遙望著一片緋紅色的晚霞。這次的出版計畫應該能再創《藍色高樓》的高峰吧?他心想。沒有幾位推理作家能在現實中偵破案件的。他最意想不到的是,這起案子竟然如此複雜、如此像推理小說的情節。他本來料想的,只是一些簡單的殺人事件。
他的老拍檔常常掛在嘴邊的話,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
「人啊,分成兩種。『利用他人的人』和『被他人利用的人』。」
C氏以夾著菸蒂的手指,摸著下巴的鬍碴,嘴巴呼出一個圓圓的煙圈。他想起那個被他利用了的青年。
「我說過,『你的故事將會成為暢銷全國的大熱作品』,我可沒有說謊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