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原本想要独自守夜,丁铃铛却非要和他轮班。
杨毅不怎么困,却抵挡不住在睡梦中再次回到家里,回到妻子身边的诱惑。只可惜这次他眯起眼睛,却无论如何都回不到那个香甜的梦境里去,眼前只有黑暗、追逐、欺骗以及杀戮。
直到丁铃铛的欢呼声,再次将他惊醒,看着透过窨井盖射下来的光线时,他才意识到黎明已经来临。
杨毅艰难起身,感觉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五脏六腑则隐隐传来迟钝的疼痛。
他的伤势实在太重,不是简单包扎就能解决问题,很可能留下不可逆的后遗症。
但现在却顾不得许多,杨毅咬紧牙关,手脚并用爬到窨井盖的下方,眼睛凑上去看,看到天空中虽然还有乌云翻滚以及更多地方的阴霾,却被金色的阳光撞得四分五裂,露出湛蓝的色彩。环绕城市的雷暴区范围也比昨夜大幅缩小,声势都削弱了不少。
“消息应该传递出去了,援军马上就会到来!”杨毅精神一振。
不过,这还不是丁铃铛欢呼雀跃的主要原因。
“杨叔叔,我收到了妈妈发来的消息!”小姑娘挥舞着随身晶脑,兴高采烈。
晶脑里的灵鹤飞书应该是昨天很早就发出的,却因为天地灵气激荡,雷磁干扰严重的缘故,一直被堵塞在了半路上。直到早晨雷暴渐渐平息,干扰越来越弱,蕴藏在灵鹤飞书里的信息,才传输到了丁铃铛的随身晶脑上。虽然灵网仍旧瘫痪,已存信息却能读取。
小姑娘急忙激活晶脑,招呼杨毅一起分享。
随着一张小小的三维立体光幕,在随身晶脑上方徐徐展开,画面中出现了一名生气勃勃的女武者,顶盔掼甲,英姿飒爽,仿佛丁铃铛的放大版。
不过,不知是雷磁干扰仍旧存在,还是随身晶脑经过一路摸爬滚打,内部构件损坏的缘故,画面只清晰了片刻,就重新变得扭曲和模糊,仿佛在女武者的周围蒙上了一层越来越厚重的迷雾。女武者的声音,亦像是从浓雾深处传来,飘飘渺渺,断断续续。
“小玲,妈妈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和你说一声‘对不起’,”迷雾中的女武者微笑道:“妈妈明知道你不想成为一名文艺型修真者,却还是逼着你去学什么琴棋书画。”
“如果成为文艺型修真者,是妈妈的梦想,那妈妈应该亲力亲为,自己去学琴棋书画才对,怎么能把我的梦想,强加在你的头上呢?”
“哎?”丁铃铛听到这里,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喃喃自语道:“妈妈怎么回事,这么通情达理的么?
“其实,妈妈也知道,你想和我一样,成为一名武者,”女武者继续道:“就算表面顺从我的意思,但你却从未有一刻放弃自己的梦想,哪怕装作要走上你爸爸的道路当一名炼器师,也只是为了成为一名剑修,驾驭各种攻击性法宝做准备而已。”
“哎呀!”丁铃铛吐出舌头,一副心虚的样子,“原来妈妈早就知道!”
这是昨天发出的灵鹤飞书,迷雾中的女武者当然听不到丁铃铛的回应,只是顾自说下去:“过去,是你爸爸一直拦着我,不让我拆穿你的小把戏。”
“现在,妈妈真的想通了,不会再阻挠你去追寻梦想。”
“打着炼器的幌子,跟随武者们偷学一招半式,又能成什么气候?从今天开始,小玲,你可以正大光明学习武道,咱们要么不学,要学就学出个名堂,争取成为联邦第一,天元最强!”
“话说回来,武者之路,实在是一条荆棘和火焰交错,充满了艰难险阻的道路,如果实在走不下去也没必要勉强和沮丧。”
“人生的路不止一条,无论未来的你变成什么样,只要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像一枚‘丁铃当啷’的风铃,我和你爸爸,都会和你一样高兴。”
“加油,小玲,无论如何妈妈和爸爸都永远爱你,永远支持你,勇往直前,朝着梦想前进!”
随身晶脑大概真的坏掉了,传音符阵极不稳定,女武者的最后几句话语调忽高忽低,就像是竭力控制着情绪。唯有她的笑容,却一如既往的明亮、灿烂,如同熊熊烈焰一般撕破迷雾,深深烙印在了丁铃铛的心里。
“妈妈……”丁铃铛脸红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杨毅一眼,“妈妈好奇怪,她很少和我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大概,大概是担心我被兽潮吞噬,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
“妈妈,还有爸爸,我也好想,快点逃出去,找到你们啊!’丁铃铛敲击晶脑,试图接通和母亲的实时通讯联系。但雷磁干扰仍旧十分严重,她发出的灵鹤飞书,统统泥牛入海,也不知是否被对面收到。
眼看天色越来越亮,两人不敢继续待在地下仓库里。很多昼伏夜出的妖兽,夜间会跑到地面上来觅食,白天则会潜入地底蛰伏,倘若他们继续待在下水道或者地下仓库,反而容易被妖兽发现。
“走吧,丁铃铛,”杨毅沉声道:“别怕,我保证,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嗯,我不怕!”丁铃铛重重点头,“我们一定能冲出重围,这里可是我丁铃铛武者之路的起点呢!”
短短一天时间,雷泽市像是经历了几十年战火的洗礼,彻底化作血色地狱。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深紫色、灰褐色、墨绿色的菌毯,缓缓蠕动,不断扩张,喷出一团团张牙舞爪、气味刺鼻的孢子迷雾。
昨天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今天全变成了东倒西歪的残垣断壁,又有一条条湿漉漉的藤蔓和荆棘纵横交错,螺旋缠绕,疯狂生长,把人类文明的象征变成了恐怖的原始丛林。各种只有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妖兽或是低空盘旋,或是四处逡巡,或是懒洋洋地打盹,或是彼此龇牙咧嘴,玩闹嬉戏,俨然以这片血色地狱的新主人而自居。
支离破碎的晶石战车残骸以及烧融成雕像的晶铠里面,人类的骷髅用空洞的眼窝长久凝视,却无力阻止这一切。唯有狂风席卷,他们才能发出无声的狂啸。
然而,即便妖兽暂时表面上占领了这座城市。星星点点的抵抗之火,却从未也永远不会平息。
杨毅和丁铃铛在血色地狱中携手前进。他们身上涂抹了厚厚一层腥臭的妖兽黏液,四肢和脑袋上还缠绕着枯萎的吸血藤蔓,乍一看去就像是两株随处可见的妖化植物。
两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屏息聆听着四周所有妖兽的动静,往往要三五分钟才能向前冲刺一小段距离。随后立刻蛰伏,安全第一。
用这种步步为营的办法,两人小心翼翼,向矿业技术学校所在的区域前进。总算有惊无险的跨过了一半距离。
但他们不可能永远如此幸运,前方像是经历过一场恶战,整片街区都化作废墟,废墟中又有三条岔路,每条岔路深处似乎都回荡着妖兽的咆哮,以及妖化植物随风摆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杨毅的脸色很难看,他虽然将雷泽市的地图镌刻在脑域深处,却也很难在天翻地覆、面目全非的废墟之上判断出正确的方向。
三条岔路,哪条生,哪条死?还是说统统都是死路,必须浪费时间再绕一个大圈?
正在犹豫不决时,杨毅的余光忽然瞥到在废墟深处,有个东西不住闪烁。杨毅飞快眨眼,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也不是阳光照射在金属或者玻璃上反射的光影,而是某种发光符阵或者照明法宝,有节奏,有规律,沉着冷静,持之以恒,不断闪耀。
根据闪烁的频率以及间隔,杨毅甚至能分析出一段简单的信息。那是持有照明法宝的人,不断向四周有可能存在的幸存者发出信号,示意大家:“向我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