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名叫丁铃铛的小姑娘,闭上眼睛,安静酣睡的时候,肉呼呼,圆滚滚,就像是个用料扎实,憨态可掬的泥娃娃。
但她一睁开眼睛,蕴藏在眼底的两颗火星,就一刻不停地跳动起来,为主人带来了几分英姿飒爽,虎虎生风的味道。
“这丫头,真是……强壮!”杨毅有些吃惊。
所谓“强壮”,当然不是指身材,而是蕴藏在丁铃铛的骨髓里澎湃的生命力。
寻常人刚刚经历这样的灾难,又被埋在废墟下面至少半天,就算没有大碍也会显得虚弱和慌张。而丁铃铛的呼吸和心跳,却在短短几秒钟之内恢复了正常,强劲而稳定,就好像在她的胸腔里面,安装了一台皮实耐用的老式晶石反应炉一样。
杨毅想着,叉开五指,在丁铃铛眼前晃了晃:“别怕,我是来自南武市的猎警杨毅,因为事态紧急,临时接受联邦军指挥,奉联邦军大荒战区338特战旅的霍山上校之命,冒死来营救你的。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父母的名字和职务,以及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到“霍山上校”四个字,丁铃铛的眼睛一亮,显然这是她熟悉和信赖的名字。
小姑娘的状态比杨毅预估得更好,眼神只迷茫了一小会儿,就歪着脑袋回忆道:“我,我和妈妈来参加雷泽市的防御大阵落成典礼。”
“我爸爸是联邦军的炼器师,也是防御大阵炼制团队的一份子。因为他的工作很忙,我已经有小半年没见过爸爸了。”
“因为庆典之前防御大阵需要反复检修和调试,爸爸还是忙得不可开交,妈妈也遇到了熟人,我在宾馆呆着无聊,就偷偷跑出来,想找找雷泽市有没有武道馆可以玩。
“然后,嘶,然后,就是……兽潮爆发!”
丁铃铛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她回忆起了一切。杨毅暗叫不妙。
还以为下一秒钟,小姑娘就会被脑海中恐怖的场景,吓得尖叫和哭泣,甚至丧失思考和行动的能力。毕竟雷泽市刚刚遭遇了天元界最恐怖的灾难之一,兽潮爆发。来自血妖界的妖兽狂潮,通过虫洞,疯狂涌入这座矗立于大荒深处的新兴矿业城市,毁掉了人类刚刚建成的一切,也杀死了十之八九的建设者和刚刚搬来的市民。所带来的尸山血海和残酷无比的场景,就算百战余生的老兵看了,都有可能当场崩溃。更别提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没想到丁铃铛却抓住杨毅的肩膀,一下子跳了起来。“真是兽潮爆发?”
丁铃铛环顾四周熊熊燃烧的修罗屠场,非但没有这个年龄段应有的恐惧,亮晶晶的眼底反而放射出了愈发炙热的光芒:“混蛋!”
十二三岁的丁铃铛,挥舞着肉呼呼的小拳头,灰扑扑的圆脸上涨满了愤怒:“雷泽市可是我爸爸和其他叔叔阿姨们的心血,这些该死的妖兽,竟然把爸爸的心血糟蹋成这个样子,我饶不了他们!”
“......”杨毅目瞪口呆,扫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不明白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力气怎么大得和犀牛一样,抓得他肩膀好疼!
“你……小朋友,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杨毅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心里琢磨着,不知道这丫头究竟天生这么虎,还是被吓得精神失常?
“哦,我叫丁铃铛,您可以叫我小铃,也可以叫我的外号,‘丁玲当啷’!”
丁铃铛一点也不怕生,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杨毅,还挥挥胳膊,扭扭屁股,左三圈,右三圈,告诉杨毅自己没事,身体健康,一切正常!
“丁玲当啷?”杨毅不理解,“很……有趣的外号。”
“小时候,别的女孩子都喜欢玩洋娃娃,编花环,穿漂亮的花衣裳,只有我喜欢摆弄爸爸的法宝零件和妈妈的刀枪剑戟,经常背着各种法宝零件和报废的武器,蹦蹦跳跳,跑来跑去,发出‘丁玲当啷’的声音,久而久之,大家都这么叫我。”丁铃铛说着,像是想起了杨毅刚才的话,原本就圆滚滚的大眼睛,又睁大了几分,“杨叔叔,您是猎警?”
杨毅明白她的意思。猎警是修真者圈子里一个非常特殊的职业。相比于普通人,修真者的破坏性太大,机动性又太强,最要命的是非常善于易容、藏匿和逃遁。这就导致一旦修真者犯罪从而遭到通缉冰亡命天涯的话,普通执法部门很难锁定和抓住他们。唯一有效的方式只能以修真者对修真者,对犯罪的修真者进行长年累月,坚持不懈的分析、研究、跟踪、摸排、抓捕甚至当场处决。
所谓“猎警”狩猎的目标,就是亡命天涯的犯罪修真者。
因为目标的狡猾和危险性,一名猎警往往需要半年甚至数年的辛苦工作,才能锁定并抓住自己的对手。犯罪者远遁千里,执法者也要远遁千里。犯罪者逃上刀山火海,执法者也要追上刀山火海。
在这个过程中,双方不断斗智斗勇,施展浑身解数,在常人无法看到甚至无法理解的隐秘战场上进行惊心动魄的博弈。
现实中,这种黑白博弈当然既枯燥又残酷。但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各种声光电效果酷炫的通俗娱乐产品,往往喜欢将这一过程浪漫化,给猎警罩上一圈“赏金猎人”和“重装特警”相结合的光环,既代表权威和正义,又有着孤胆英雄的刺激。令猎警成为了无数有志成为修真者的青少年,趋之若鹜的黄金职业。
“怎么,你也想成为猎警?”杨毅微笑。
“我……”丁铃铛犹豫了一下。
显然,猎警的威风凛凛很符合她的胃口。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听说你们经常要花一年半载才能抓住一名罪犯,我可忍不住这么长时间不出手。还是那些比较简单粗暴,不用费脑子的职业,更加适合我!”
“不过,我爸爸妈妈有很多朋友都是猎警,他们身上有着和杨叔叔你一样的味道,就像是独来独往的大荒狼。”
“对了,为什么是霍叔叔派您来找我,我爸爸妈妈,他们怎么样了?”丁铃铛抬起手腕,查看晶脑记录的信息,表情有些困惑,“为什么爸爸妈妈都没给我发消息呢?
“雷暴。”杨毅指了指四周,简单解释。
丁铃铛是大荒儿女。生于大荒自然知道雷暴肆虐时,天地磁场都受到严重干扰,灵鹤飞书的信息会被暂时堵塞从而无法送达,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丁铃铛恍然大悟,并不多想:“糟了,我偷偷跑出来爸爸妈妈都不知道,正好兽潮来袭,他们一定很担心。
丁铃铛的小脸挤成一团,满怀期待地看着杨毅,“杨叔叔,您,您不能带我冲出去?”
“当然!”杨毅重重点头,“丁铃铛,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好孩子,所以我不打算拿你当普通孩童或者需要保护的对象来看待。”
“接下来,你是我的队友,是并肩作战不离不弃的队友。”
“相信我,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一定能从这鬼地方,杀出一条血路,找到霍山上校和你的父母。
“但我有一个条件——在冲出雷泽市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绝对相信我,服从我的指挥,明白吗?”
“明白,一切服从指挥,保证完成任务!”对丁铃铛这样年纪和性格的小姑娘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一个威风凛凛的大人将她也当成一个大人,甚至是值得信任的战友来看待更值得高兴和骄傲的了。
她不顾身上的些许擦伤和淤青,学着爸爸的样子,“啪”一个立正,满脸严肃的向杨毅敬了一个标准的联邦军礼。
“好,那就执行第一个命令吧!”杨毅正色道:“在这里固守待援,好好休息!”
“哎?”还以为现在就能和猎警叔叔并肩作战杀出重围的丁铃铛,圆滚滚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现在敌情不明,并且四周都是妖兽,贸然冲出去只是送死而已。”杨毅解释,“再说了,我总得知道你究竟会些什么,能帮我什么忙吧?”
“我会维修法宝!”丁铃铛看着杨毅搜集起来的法宝残骸,眼里满是自信和骄傲,“我从小看着爸爸炼器,所有玩具都是法宝和武器,一般的爆矢枪、链锯剑、震荡战刀和热能战斧,根本难不倒我!”
“哦?”杨毅眼前一亮。
在这片布满了废墟和残骸的地狱战场上,法宝维修的确是生死攸关的技能。
事实证明,丁铃铛没有撒谎。当她不顾血污,驾轻就熟地将破损法宝的各个构件都拆卸下来,精心打磨和润滑后,再将分属于不同法宝的完好构件重组到一起,令爆矢枪上的攻击符文重新闪亮,链锯剑也再度发出“嗡嗡”的咆哮声时,连杨毅都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小姑娘,称得上是一名合格的法宝维修师。
“好厉害,你爸爸在联邦军里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能把你培养得这么出色,你也想和爸爸一样,成为炼器大师么?”杨毅摆弄着丁铃铛刚刚维修好的爆矢枪,貌似随口问道。
“那倒不是,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天下无敌的武者!”丁铃铛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