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
让美好的一切回归原位
任亚英(文学评论家)
金草叶的SF小说为我们展现的是未来。以当代现实中尚无法实现的未来科学技术,将我们带入一个丰富多彩且神秘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们既可以设计人类的胚胎,也可以与生活在外星的智慧生命体进行交流,甚至可以透过虚拟技术与往生的家人重逢。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们憧憬有朝一日可以抵达乌托邦。但这并不是遥远的未来,因为金草叶创造的小说世界敏锐地贯穿了当下的社会问题。对于包括女性、身心障碍者、移民者和未婚妈妈在内的弱势群体和少数人的不平等问题仍旧存在,在重视成果的体系中非经济性的价值遭到排除,不符合正常标准的人们都被排挤在了历史的纪录之外。人类利用尖端科学技术追求的世界真的是更适合我们生活的世界吗?当下我们所经历的不平等、压迫、排挤和痛苦是否能朝着更好的方向转变呢?
如果科学技术不能确保带来更好的世界,那我们要做的恐怕不是以二分法的方式来追究科学技术发展的结果到底是乌托邦,还是反乌托邦。重要的也许是,具体的想像那个与我们生活的世界复杂相连的乌托邦或反乌托邦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既可以回想起被定性为非正常的、且长期被遗忘的存在,也可以为不同型态的存在赋予其本身应有的意义。科学技术不是为了排挤弱势群体和少数人,而是在告诉我们可以憧憬共同生活的世界。金草叶的小说为我们开辟了一条美好的冒险之路。
为了那些被遗忘之人的航行
在金草叶的小说中,真相不是被赋予的,而是一个寻找的过程。因此故事会从人物的消失或失踪出发,展开沿着人物的轨道慢慢领悟真相的叙事。但那是怎样的真相呢?
在〈馆内遗失〉中会出现上传亡者“心智”的图书馆。连接心智便可以与亡者的灵魂重逢,因此人们会到图书馆来追悼亡者或是与之见面。当智旻得知三年前上传的母亲的心智在图书馆遗失后,开始寻找母亲的踪迹。智旻并没有怀念生前因忧郁症给自己留下太多伤害的母亲,她只是对母亲死后消失的原因感到好奇。在寻找母亲的过程中,智旻不仅知道了母亲生前从事设计工作,且是因为怀孕后不得不中断工作才罹患产后忧郁症,更领悟到在索引被删除以前,母亲的人生就已经从世界分离。这种领悟刚好与怀孕八周、觉得自己没有母爱的处境相吻合,并且延伸到理解女性因为结婚和怀孕被动地与世界脱离的状况。最终与母亲重逢的智旻艰难地开口说,“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不可能安慰到妳过去的人生。”“但现在,我理解妳了。”智旻鼓起勇气讲的这句话,已经超越了与关系破裂的母亲和解的信息,这更是一份想要为脱离世界的女性找回与世界相连纽带的心意。
这份心意一直延续到〈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中的女性科学家。故事讲述在星际旅行时代,一位一百七十岁的老人安娜为了前往名为斯伦伯尼亚的第三行星,独自在太空站苦苦等候一百多年的故事。透过负责报废和回收宇宙垃圾的员工,我们才逐渐厘清事情的真相。在宇宙拓荒时代初期,安娜是一位研究人体冷冻睡眠中深冻结技术的科学家。但在开发出比光速更快的曲速引擎后,人们又发现更具高效率的虫洞隧道,追求经济效益的宇宙联邦因此单方面决定停止运行原有的宇宙航路,这使得安娜无法前往丈夫和孩子先行出发的斯伦伯尼亚行星。然而安娜始终没有放弃去斯伦伯尼亚的希望,她独自一人留在宇宙,利用深冻结技术艰难地延长着生命。安娜拥有的旧式太空船即使以光速前进,也无法抵达需要数万年航行时间的斯伦伯尼亚行星,但最后她还是悠然自得地离开了太空站,临行前撂下一句:“我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
宇宙联邦只追求经济效益的决定阻碍了女科学家与家人团聚的计画,一百年来对已逝家人的思念,加上即使以光速前进也仍需要数万年才能抵达的星际距离,让这个故事显得更加悲伤和痛心。安娜最后的航行终究会驶向死亡,但注定失败的这趟旅程并非毫无意义,因为细腻地轻抚那些随时间流逝而模糊的纹路时,被遗忘了的、消失的痕迹会再次显现意义。即使无法以光速前进,也不能让逝者起死回生,更不是为了宇宙拓荒,但在这些不可能的条件下,安娜和这本小说仍为了对抗被遗忘的力量而付出行动。这是为了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人们所秉持的真心。
探问正常性的赛伯格
在〈关于我的宇宙英雄〉中也可以看到遭受排挤的女性和科学家。四十八岁的亚洲人、未婚妈妈崔在京获选为太空人,但她是一个拒绝历史赋予自身角色且拥有自主性的人物。在京因身患慢性前庭神经炎而不符合选拔的体检标准,加上她和太空总署出身的白人男性一同被选为太空人,所以成了少数人获得成功的榜样,受到了全世界的瞩目。但比起宇宙的另一端,在京更感兴趣的是超越人体的极限,在接受了长达十八个月的身体改造之后,在京拥有了赛伯格的身体,然而这样的她却没有前往宇宙,而是突然跳进了深海。社会以自私为由,批判在京没有尽到身为太空人的义务,而这样的批判加剧了人们对于少数人的偏见。从小崇拜在京阿姨而立志成为太空人的佳伦,在历经在京所经历的一切后,揣测出在京是为了摆脱人们对成功美名下赋予少数人的过度期待。她觉得在京做出那样的选择是追求某种解脱。这位中年的未婚妈妈作为太空人,没有沉陷于体制要求或是世人期待,而是把精力集中在超越人体物理性的极限上。在京的选择延续到下一代女性太空人佳伦,同样是代表少数人的佳伦之所以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作为太空人顺利地出发,是因为在京早前打破各种偏见和期待,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在未婚妈妈的社群网站相识,进而重组另一种型态的家庭,以及在这种家庭里延续的世代情感和身为未婚妈妈的中年东方女性所承受的歧视性视线,提出何谓“正常性”的疑问。
〈为何朝圣者去而不返〉中登场的莉莉.道德纳也同样对社会定义的正常性概念提出质疑。在这篇小说中,二○三五年出生于哥伦比亚波哥大的莉莉随家人移居美国波士顿后,顺利完成学业成为精英科学家。但她二十岁中半段时突然消声匿迹,之后再次出现时摇身一变成了能够完美设计人类胚胎的生物骇客“蒂恩”。随后她开始制造起长相美丽、有能力、没有疾病且长寿的“新人类”。莉莉的脸上有一道因遗传病留下的丑陋疤痕,她认为这样的自己和怪物无异,所以希望建设一个只有完美人类的乌托邦。但讽刺的是,胚胎设计引发了改造人和非改造人之间严重的等级分化。于是莉莉在地球以外的地方创造了一个只由存在缺陷的孩子们组成的、没有歧视和排挤的“村庄”。既然是这样,那这座村庄会成为充满幸福的乌托邦吗?
在村庄出生长大的黛西亲自展开叙述。小说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而是更深入地探究起问题。村庄的孩子在成年后会踏上前往地球的朝圣之旅,但每次都有去而不返之人。黛西突然对此产生疑问。最终得知村庄诞生秘密的黛西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如果这里是乌托邦的话,那为什么朝圣者去而不返呢?”这个问题不仅轻易地颠覆了障碍和非障碍、乌托邦和反乌托邦、完整和不完整,甚至还促使人们开始思考这种二分法式的规定关系。黛西很好奇为什么村庄的孩子们彼此不会相爱、也没有浪漫的感情和性爱,为了寻找理由,她来到地球。也许黛西是这样想的,所谓的乌托邦不是彻底消除身体缺陷的世界,也不是只隔离起存在障碍的人们的世界。相反地,应该是思考障碍与歧视、关爱与排挤、完美与苦痛的世界。也许应该消除的不是少数人的身体缺陷或疾病,而是必须克服这些缺陷的正常性概念。
我们与外星智慧生命体的漫长相遇
既然是这样,那要如何憧憬与女性、身心障碍者、移民者和未婚妈妈等弱势群体和少数人共同生活的世界呢?如果正常性的概念只是为了区分具备不同条件的存在而进行的等级划分,那我们又该如何接受与自己不同的他人呢?我们要如何理解他人,并与之共存呢?金草叶的小说藉由人类长期以来视为他人的外星智慧生命体,尝试引导我们对这一可能性进行了思考。
〈光谱〉讲述一位女性生物学家熙贞在进行宇宙探险时不幸遇难,失踪的四十余年间在太阳系以外的星球上遇到外星智慧生命体的故事。身为备受瞩目的研究员,熙贞在三十五岁那年不幸遇难,并在不知名的星球上遇到了比人类更高、拥有灰色皮肤,且能直立步行的智慧生命体路易。熙贞和在危难之中救下自己的路易一起生活在洞穴里,逐渐培养出友谊。路易的寿命只有三到五年的时间,但路易死后会将灵魂延续给下一个路易。当熙贞了解到这些智慧生命体拥有以色彩为单位的文字体系,但仍无法与人类沟通以后,便以自己的感觉和理解方式研究路易的灵魂,并且接纳一切。时间流逝,熙贞在失踪四十多年后奇迹般地返回了地球。尽管熙贞坚称自己是最早发现外星智慧生命体的人,但却不肯透露任何关于那颗星球的信息,于是人们把她当成幻谎症患者。熙贞把这个一直珍藏在心底的、关于路易的故事详细地讲给“我”听,就像死掉的路易把灵魂延续给了下一个路易一样,外婆的故事也延续给了“我”。这个故事告诉“我”,就算是与完全无法理解的他人共处,我们也还是可以接受那种不可能性。无法理解人类这种渺小、脆弱的生命体的路易也透过对熙贞的观察,用色彩留下令人难以忘怀的纪录:“她是一种既惊奇又美好的生物。”在无法彻底理解他人的情况下,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惊奇与美好。从记录下在他人身上感受到惊奇与美好的路易身上、从把色彩文字翻译成美好的叙述文字讲给孙女听的熙贞身上、从始终把那句话记在心里的“我”身上,我们看到了理解的不可能性创造出的某种可能性。
〈共生假设〉讲述了未知的外星生命体寄生于人体的故事。在莫斯科的育幼院长大的柳德米拉.马尔可夫从五岁起便能用色铅笔画出梦幻、美丽的星球,她因此一跃成为了世界公认的艺术家。柳德米拉一直坚称这颗行星就是自己的故乡,而且令人惊讶的是,人们无一不深爱她笔下的星球上的风景。有一天,天文馆的工作人员观测到,某星球的资料竟与柳德米拉行星惊人地相似。这一发现加剧了人们对柳德米拉行星的热烈讨论。同一时间,在位于首尔市广津区的“大脑解析研究所”,秀彬和韩娜正利用大脑活性化模式的成像技术分析着“思考语言”,她们发现新生儿的大脑中存在来自于柳德米拉行星的外星生命体。这些外星生命体早在数万年前就寄生于新生儿的大脑中,向人类传授着爱、伦理和利他主义等的价值观。正是出于这种原因,柳德米拉的画才会唤起人们的思念和感动之情。
作者将这些外星生命体和路易设定为具有思维体系和沟通能力的“智慧”生命体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因为这两个故事并不只是单纯地出于对外星生命体的好奇心,而是为了更进一步深入与之创建的关系。熙贞和路易,柳德米拉行星的生命体和人类,两者的相遇都不是短暂的接触。在这两篇小说中,时间短则十年,长则数万年。藉由这段漫长的时间,我们可以去想像人类与这些所谓外星生命体的他人共生的感觉。假如我们一直以来认定的价值观其实是来自外星生命体,而最初人类智慧的进化和文明也都是与牠们共生而触发的话,那对人类而言,还有哪种关系比这更深远、更隐密呢?在如此深远且隐密的关系中,我们憧憬着与既不能理解也不能沟通的他者的共生之梦。
也许,还要经过很长的时间
接下来要谈一谈这本书中最可爱的小说〈情感的物质性〉。某一天,杂志社的记者静夏对市面上流行的“情感的物质性”产生了兴趣。“情感的物质性”是将幸福、镇静、恐惧和忧郁等无形的感情制作成有形的产品。但静夏怀疑,摸一摸镇静香皂就能平复心情,吃一块心动巧克力就会心跳加速的效果不过是一种假科学或商业手法。当发现平日里喜欢收集杂物的女友宝贤沉迷于忧郁体时,静夏更加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要购买忧郁、愤怒和恐惧等负面情绪产品。静夏为此与宝贤发生争执,最后宝贤说,自己不过是想用手触摸感受一下忧郁这种情绪罢了。说完,宝贤夺门而出,留在原地的静夏思考,不,应该是说他尝试感受宝贤的香水味、桌子上曲折的木纹和玄关冰冷的质感,以及宁静的空气。
在这本小说中,既显明又有感觉的〈情感的物质性〉刚好与金草叶的第一本小说集的质感不谋而合,因为那些在现实中无法实现、未来抽象的科学技术在她精巧构建的小说世界里呈现出具体的感觉。三年前去世母亲的灵魂透过移植转换成随时可以连接的心智;从压迫中解脱出来的少数人以赛伯格的身体跳入大海;无法理解的关系透过外星生命体路易的彩色图画做了解答。作者为我们带来了这些故事。
让我们再来回想一下开篇时提到的问题。人类利用尖端的科学技术追求的世界真的会成为更适合我们生活的世界吗?当下我们所经历的歧视、压迫、排挤和痛苦真的可以朝更好的方向转变吗?虽然不知道答案,但在金草叶的小说世界里,我们可以看到过去历史上被遗忘的女性、身心障碍者、移民者和未婚妈妈等少数人透过这些具体的感觉慢慢回归原位的美好光景。就像安娜驾驶那艘破旧的小太空船驶往即使以光速前进也需要数万年才能抵达的斯伦伯尼亚行星一样,就算注定这是一趟失败的旅程,但安娜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安娜的那艘太空船穿梭在看似静止的遥远星球之间,也许有一天她真的可以抵达斯伦伯尼亚行星。我愿选择相信:“也许,这还要经过很长的时间。”
任亚英
文学评论家。毕业于首尔大学人类学暨美学系,并在韩国文学研究院修完博士课程。现任季刊《文学村》编辑委员,并于二○一八年入选《京乡新闻》“新春文艺评论部门”后,同时进行研究及文学评论。着有《文学是危险的》(民音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