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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是金錢 Var.IV Tempo di valse

時間就是金錢 Var.IV Tempo di valse

立文站在大樓的入口處,再三確認地址後,仍猶豫該不該走進去。位於鬧市中的這幢大樓,和附近的大廈沒有多大的分別,就是在香港常見的一般商業中心。雖然名字上叫作「商業」中心,這些建築物裡除了辦公室外,還有不少診所、化驗室、美容院、財務公司,甚至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零售店。坐在管理處的年老管理員早已見慣這些躊躇的臉孔,無論是到化驗所等報告的病人、到情趣用品店購買自慰用具的少年、抑或是陷入經濟困難到財務公司借貸的潦倒中年漢,管理員也見怪不怪。不過,立文並不是以上三者之一。

他想光顧的是四十二樓的「時間交易中心」。

「反正已來了,姑且看看吧。」立文一咬牙,走進大堂,按下電梯的按鈕。高速電梯不用二十秒便把立文帶到四十二樓,銀白色的電梯門打開,一個窗明几淨、具有時代感裝潢的接待處映入眼簾。淡黃色的牆壁鑲著公司的標誌和名字,旁邊有多張淺棕色的沙發,有兩三位顧客正在等候著。有人神色自若輕鬆地看著雜誌,有人緊皺眉頭,直盯著掛在沙發對面的電子告示板。電子告示板下方有一扇玻璃門,可是門的上半部都是毛玻璃,沒法看到門後的樣子。

「歡迎光臨。請問有沒有預約?」接待處的女職員親切地說。她的樣子姣好,妝化得不濃,讓立文想起他苦苦追求中的同學美兒。

「沒、沒有。」立文結結巴巴地回答。

「那請等等,」女職員拿出一台平板電腦遞給立文,「麻煩先生您填好資料後交給我,我們會安排交易顧問跟你洽談。今天客人不多,應該等十五分鐘便可以了。」

「呃,不好意思……」立文沒有接過電腦,他彷彿覺得接過便等於成立契約,到時不能退出便麻煩了。「我還未決定是否光顧……」

女職員再次亮出親切的笑容,說:「不打緊,先生。洽談是免費的,我們沒有任何隱瞞的收費。如果待會談過後您覺得交易不划算,您可以放心離開。當然,您填寫的個人資料會留在我們的資料庫,我們有可能向您寄送宣傳物品,但我們不會把這些個人資料轉交第三者,一切依照保密條款進行。」

立文頓時放下心來。接過電腦,填好自己的姓名、年齡、性別、身分證號碼、個人聯絡方法等等後,接待處的小姐把一張印有號碼的紙片交給立文,請他坐在沙發等候。立文瞧了瞧紙片,上面印著816,他心想這天該不會有八百一十五人在他之前光顧,猜測這只是隨機分派的號碼。

等待的十五分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立文拿起架子上的一本八卦雜誌,無聊地翻弄著。事實上,他對某女明星走光、某歌手跟某模特兒分手的消息沒有興趣,只是他不想呆呆地坐在沙發上作無意義的等候。

「叮咚。」電子告示板亮出816的字樣,下方的玻璃門自動打開。立文瞟了接待處的小姐一眼,對方微笑著點頭,示意立文進去。

立文走進玻璃門後,發覺面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旁有很多扇門,有的打開,有的關上。每扇門上方也有一個跟門板垂直的小電子告示牌,而在左前方第三扇門上面的牌子正好亮著「816」。

「馬立文先生?」立文剛走進房間,桌子後的男人便站起來,主動跟他握手。這個男人穿著筆挺的藍色西裝,架著金絲眼鏡,就像銀行的投資顧問,也有點像保險經紀。他招呼立文坐下,立文張望一下,房間裡只有一張白色的桌子和四、五張有扶手的辦公室椅子。對著房門的是一扇落地窗,陽光令房間充滿生氣。

「我姓王,是本公司的交易顧問。這是我的名片。」王顧問從胸口口袋掏出名片,恭敬地遞給立文。立文雖然已升讀大學,但也沒遇過這種情形,接過名片後不知道該放在桌上還是放進口袋。

「請問馬先生是想買還是賣?」王顧問微笑著問道,令立文措手不及。

「不好意思,其實我對你們公司、呃、的業務不大清楚。我只是看到廣告,說比起借貸,你們的服務更好。」立文雙手按著大腿,緊張地問:「廣告說我可以把我的『時間』賣給你們,換成金錢?」

王顧問莞爾一笑,說:「啊,對。剛才很抱歉,我應該詳細說明的。今天之前接洽的都是老主顧,我一時忘了。您說得沒錯,敝公司是從事時間買賣服務的。」

「我如何把時間賣給你們?」立文問。

「技術方面您不用擔心,我們有先進的儀器去處理。」王顧問從容地回答。

「不,我的意思是,我把時間賣給你們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假如我賣十年給你們,我會突然變老十歲嗎?還是說我的壽命會減少十年?我又怎麼知道自己餘下多長的壽命?」立文連珠砲發,一口氣把心底的疑問全數吐出。

王顧問先是一愕,接著噗嗤一笑,說:「馬先生,我們不是惡魔,不會把顧客的生命吸走的。我們買賣的是時間,就如同字面上那麼單純,僅此而已。」

立文以疑惑的表情看著王顧問,王顧問繼續說:「自從物理學家發現『時間子』這種干涉量子活動的粒子後,操縱時間子的技術漸漸應用到我們的社會上。可是,科幻電影中那些回到過去的時間旅行,或是令時間扭曲重複的做法都是虛構的,即使對時間子進行操作,我們也不能突破基本的物理定律。」

修讀商科的立文對這話題完全摸不著頭腦,王顧問察覺對方的表情,便說:「直接說結論的話,便是操縱時間子只影響一個人的意識罷了──當然談到『意識』和『觀測』便是另一個物理學問題。簡而言之,如果我們買下一位顧客的一年時間,那個人在付出時間的那一刻開始,他便會發現自己已身處一年之後。」

「那當中的一年他會消失嗎?如果他正在跟他人談話,對方會發覺他突然不見了?」

「不,剛才我也說過時間子影響的是意識。那個人仍擁有過去一年的記憶,一切如常,這一年他的行為也是他自己做出的。失去時間子對人沒有大影響,因為人類意識無法離開時間洪流……啊,說遠了。如果說有什麼分別的話,賣掉時間的人對失去時間期間感覺上有點不實在而已。」

「如果我賣一個月給你們,期間上課所學的會不會消失?」

「不會的,我之前說過,當中的記憶仍然保留嘛。」王顧問說:「對人類來說,過去的『時間』是沒有意義的,有意義的只是『回憶』。假如您賣一個月給我們,付清時間後你只會記得自己曾作過這決定,回憶中跟沒有賣是沒有分別的。一切如常。」

王顧問第二次強調「一切如常」,嘗試讓立文安心。

「馬先生需要資金做周轉嗎?」王顧問突然問道。

立文怔了一怔,回答道:「嗯……是的。不過不是很多,只要二萬元左右。」

「沒關係,敝公司的宗旨是服務為先,豐儉由人。」王顧問按動桌上的計算機,說:「馬先生是新顧客,所以我們能提供優惠兌換率,二萬港元只要四十二天四小時十二分……我給您算一個整數方便處理吧,四十二天兌二萬元。這價錢應該是同業中最好的了。」

四十二天,即是六星期。對立文來說時間剛好,因為兩個月後便是美兒的生日。立文需要這二萬元,就是為了追求系花林美兒。美兒裙下之臣大不乏人,為了突圍而出,立文決定買某義大利名牌包包當作禮物,加上一大束紅玫瑰,誓要在生日派對中奪得佳人芳心。

計畫似乎很圓滿,可是,立文對「賣掉自己的時間」仍有點不放心。

王顧問看穿立文的心情,問:「馬先生,剛才您在接待處等了多久?」

「十五分鐘。」立文答。

「試想想,如果您把那十五分鐘換成金錢,這不是個雙贏的結局嗎?反正那十五分鐘對你來說是無用之物,少體驗一下又沒有損失。」王顧問笑道。

的確如此──立文細想一下。時間反正也要過去,如果能換成金錢,不是件好事嗎?

「對了,你們除了買進時間外,還出售時間對不對?如果說賣掉時間讓人剎那間度過一段日子,那買時間的顧客會發生什麼事?」立文問道。

「顧客如果買下時間的話,便能夠在一段時間裡體驗較長的時間感覺。例如一位購買了一天的顧客,他可以讓一小時變得像一天那麼長。」

「那如果我買下一分鐘,便能在三秒跑完一百公尺嗎?」立文奇道。

「不,馬先生您誤會了,」王顧問笑說:「我剛才也說過,時間子只針對意識,像跑步這些受物理法則規限的事物是沒影響的。對顧客來說,只是感覺變長了。」

立文心想,也許考試前要臨時抱佛腳,買下兩三天用來溫習也不錯。

「我賣四十二天可以換二萬元,那二萬元可以買四十天嗎?」

「這個啊……」王顧問按動計算機,說:「同樣以新顧客的優惠兌換率,二萬元可以買……五十八分鐘三十二點六秒。」

「相差怎麼如此大啊!」立文訝異地說。

「除了買賣差額外,技術成本不同也是原因。」王顧問微笑著說。「馬先生有興趣購買時間嗎?」

「沒有!我只是好奇問問。」立文斬釘截鐵地說,心想哪個笨蛋會花上萬元來購買受物理法則規限的三十分鐘。

「那麼之前的……」王顧問再次按下計算機,顯示屏亮出42。

「四十二天兌二萬元嗎?我賣!」立文已沒有遲疑,反正大不了失去六星期,損失有限。

「謝謝您,馬先生。」王顧問愉快地說。

王顧問花了幾分鐘,用電腦編輯電子合約,在立文簽名同意後,二人來到另一個房間。這房間中央有一台像X光機或核磁共振攝影機的機器,王顧問讓立文躺在上方,機器掃描一遍後,便請立文到旁邊的小房間。

「完成了。」王顧問說。

「這麼簡單便行了?」立文本來以為要注射某些藥物或植入某些零件。

「就是這麼簡單,機器只是跟影響您意識的時間子作出纏結……呃,或者說是給您登記好了。」王顧問放棄長篇大論,簡單作結。他打開桌上一個磚塊大小的紙盒,掏出一個打火機似的儀器。儀器上有一個小小的螢光幕,頂端有個紅色的按鈕。「這是『付時裝置』。從剛才您在合約上簽字開始,您有三天時間作緩衝期,當您按下這個紅色按鈕,我們的伺服器便會接收交易中訂下的四十二天時間。」

付時裝置上的螢幕有兩行,上面一行寫著「42天0小時0分」,下面一行正在倒數,時間是「2天23小時34分」。

「這是您的款項和收據。」王顧問把一束千元大鈔放在立文面前,說:「請您現在點算一下。我們跟多間銀行有業務往來,如果您需要進行轉帳或存款,我們亦能代勞。」

立文沒想過這麼容易便得到這筆錢。他一邊數著鈔票,一邊問:「如果我忘了按按鈕,會發生什麼事情?」

「沒什麼,只是時間一到系統便會自行接收。」王顧問答:「這按鈕只是方便顧客善用時間而已。」

立文暗忖,「善用時間」這四個字對他們這些顧客來說,有另一重的意義吧。

立文盯著這個像打火機的小裝置,已盯了兩天。

從時間交易中心回來的晚上,他幾乎已按下按鈕。可是,那股未知的不安讓他再次猶豫起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看到倒數時間餘下二十三小時,躺在大學宿舍床上的立文突然鼓起勇氣,決定按下去。

「來吧!」

「咔」的一聲,立文壓下右手拇指,裝置上的時間倒數消失,變成「謝謝惠顧」四個字。

立文預想中驚天動地的異變,或是世界崩裂現實塌陷的情形,都沒有發生。

「這是什麼騙人的玩意嘛──」

當立文想說這句話時,卻發覺這句話在六星期前說過了。他挨在座椅,對著電腦,正漫無目的地瀏覽著。鍵盤旁豎著那個「付時裝置」,上面沒有顯示任何文字。

「慢著,我……付了四十二天啊?」立文猛然想起,自己付了四十二天,換取了二萬港元,可是他清楚記得交易完成後這一個多月的生活。一切都沒有特別,他仍是每天上學,在課堂打瞌睡,跟友人說屁話,遇見美兒時借故親近一下。他還記得五天前作弄那個呆頭呆腦的情敵阿力,趁阿力在宿舍廚房煮泡麵時,偷偷把半杯砂糖倒進鍋子裡。

這段時間的記憶仍存在,就如王顧問所言,「有點不實在而已」。

「天底下竟然有這麼好康的事情!」立文拾起付時裝置,朗聲大笑。立文想到,只要用這方法,便可以跳過那些難熬的考試和測驗,更可以換成真金白銀,一舉兩得。

「太好了。」立文從書架上取下紙袋,檢查一下一星期前買下、用來當作禮物的名牌包包。「嘿,追到美兒後,我再去賣個五、六十天,然後跟她去沖繩旅行,看她喜歡看的日落……」

立文躺臥在床,嘴角帶笑,思緒隨著妄想逐漸遠去。

一如立文所料,當美兒拆開他的禮物時,在場的同學朋友都發出驚呼。

「天啊,這不是Bocelli的包包嗎!這要一萬多元啊!」美兒身旁的女生大叫。

「馬立文,原來你這小子這麼有錢!」另一名男同學罵道。

「不啦,我也很窮啊,」立文把預先演練好的台詞說出:「不過如果能讓美兒高興,金錢什麼只是身外物罷了。」

在卡拉OK的房間裡,立文瞬間成為派對的目光焦點。美兒有點受寵若驚,但也大方得體地向立文道謝,臉頰上更帶著一抹紅霞。立文從在場的「敵人」的表情中知道,這一仗他勝利了。上萬元的包包加上玫瑰,配合剛才的發言,其他男生必定知難而退。美兒的姊妹們對立文另眼相看──或者該說是見錢眼開──有人借意親近,也有人慫恿他跟美兒合唱一曲。

在酒精和熱鬧的氣氛驅使下,眾人也沒有開始時那麼拘謹,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立文便再次借勢表白愛意。一切就如立文預算中那麼順利,只是,在晚上十時二十三分,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鈴鈴鈴鈴鈴!」密集而響亮的火警鈴聲,像刀子般刺進各人的耳朵中。眾人如夢初醒,房門砰然打開,一個服務員焦急地嚷道:「客人請趕快離開!發生火警了!」

一時之間,卡拉OK裡亂成一團。立文不知道發生何事,只知道當他回過神來時已站在大街上。黑色的濃煙從店的門口冒出,二樓窗戶傳出隱約的火光,附近商店的店員和顧客紛紛走過來看個究竟。

「立文!美兒呢?」一位長髮的女同學問。

「她不是跟妳在一起嗎?」立文愕然。

「我以為你跟她一起啊!」

「美兒之前去了洗手間!」另一位女同學慌張地說。「她不會還在裡面吧?」

「不會吧……?」立文回頭瞪著黑煙後的店面,手腳繃緊,不知如何是好。

「快找人進去救她啊!」長髮女生快要哭出來。

「她……應該也聽到警鈴聲,逃出來吧?」立文期期艾艾地答。

正當眾人手足無措時,消防車趕至。五、六位消防員衝過來,長髮女生告訴消防隊長美兒的事情,對方便立即作出指示,調派人手進入火場救人。

「咦?那是誰?」一個服務員指著門口,只見一個男生抱著一位女生,蹣跚地從火場走出來。消防員和救護員連忙往前攙扶,立文看到,頓時感到血液倒流──那嬌小的女生是美兒,而救她出來的男生,是他最看不起的阿力。

無論計畫多完美,仍敵不過意外。立文做夢也沒想到會遇上火災,更沒想到火災發生時,美兒碰巧因為門鎖出問題被困洗手間,而阿力又巧合地成為拯救者。

就在醫院留院治療的那一個星期裡,美兒接受阿力的表白,跟他交往了。

「媽的……什麼英雄救美……」在阿力和美兒成為戀人的消息傳到宿舍的晚上,立文獨個兒在屋頂喝悶酒。花了一萬多快二萬塊精心策劃的部署,還是輸給最老哏的情節。立文心情難過,難過得想醉倒在屋頂,讓時間來撫平這傷口。

「時間……對啊,我為什麼要慢慢等?」

翌日早上,立文逃課,再次來到時間交易中心。

「馬先生,您滿意上次的服務嗎?」王顧問堆起笑容,可是立文沒有心情。

「我要賣時間,賣一個月……不,賣兩個月吧,反正我也沒心情溫習考試了。」

「哦,這次是以時間作單位嗎?沒問題,讓我算一下……」王顧問熟練地按下計算機,說:「兩個月,我算作六十天吧,能兌二萬零四百二十六港元。」

「上次四十天賣二萬元,這次多了一半,怎麼才增加四百元?」立文不滿地追問。

「馬先生,上次是新顧客優惠嘛,更何況時間兌換率會隨時間變動呢……」王顧問每次也覺得這句話有點彆扭,但這是實情。

「算了,二萬零四百便二萬零四百吧。我是不是簽了合約再去給機器照一下便行?」

「這次只簽合約便成了。」王顧問說:「我們系統已有您的時間子的資料,只要簽好合約,伺服器便會把訊息傳到您的付時裝置上。那個裝置仍在您手上嗎?」

「在,不過我放在宿舍沒帶來。」

「那不要緊,您只要回去按按鈕便可以。緩衝期依然是三天。」

收到現金後,立文在早上十一時回到宿舍,直截了當按下那個紅色按鈕。

「唔,不過是早上十一時,讓我再睡一會兒嘛……」在立文懷中,一絲不掛的彩妮嗔道。

立文挨在床上,看著這個女生,內心百感交集。兩個月前賣時間換來二萬多元,打算胡亂揮霍發洩一下,想不到在街上碰到彩妮──在美兒生日派對上對立文「另眼相看」的女生之一。立文手中有閒錢,便每天跟彩妮吃吃喝喝,又到酒吧對飲,喝個酩酊大醉。結果某天醒來,立文發現自己跟彩妮衣衫不整睡在賓館床上,二人便糊里糊塗開始交往。

撫摸著半睡中的彩妮的秀髮,立文感到五味雜陳。考試考得一塌糊塗倒不要緊,只是在試場看到坐在前面的阿力,立文便高興不起來。每次跟彩妮上床,他都不由得聯想阿力對美兒幹著相同的事,心裡就有氣。

「媽的……」立文伸手抓菸包。「咦,我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立文差點忘記,他在一個月前開始跟彩妮一起抽菸。淡淡的菸味,似乎能讓他的內心平靜下來。

轉眼間,立文已經大學畢業。「轉眼間」這形容詞尤其貼切,因為立文之後再光顧了時間交易中心五次,總共賣掉一年的時間,換來大約十萬元的報酬。每次他遇上煩惱,或在考試測驗、寫論文、口試、面試之前,他也把時間賣掉,來得乾乾脆脆,一步跳過。寫論文時的辛苦、口試時被考官刁難、面試前的緊張,這些事件都如實記錄在立文的回憶中。他的格言是「長痛不如短痛,短痛不如無痛」,橫豎從結果而論,他沒有「真正的」逃避這些麻煩事。

畢業後,立文幸運地獲得著名的瑞安投資銀行聘請。做為經驗不足的菜鳥,立文經常被上級責備訓斥,而且他在辦公室中老是遇上跟他作對的同事。薪酬雖然不錯,但要晉升,恐怕得花上五年十年。

「今天那個臭三八又諸多挑剔,說我的報表填錯了,如果……喂,立文,你有沒有聽我說?」彩妮推了立文一把。二人相約午膳,可是甫坐下彩妮便一口氣數落她的每一位同事。彩妮在一家小公司當秘書,不過她志不在此。

「你什麼時候娶我,讓我當少奶奶?」彩妮抓著立文的手臂,質問道。

「天啊,我們才畢業一年多,就算結了婚,單靠我的收入也不夠我們生活啊!」

「人家不管!」彩妮軟硬兼施,說:「你在有名的瑞投工作,將來一定能當銀行家或投資主管嘛!人家美兒也快結婚了……」

「林美兒要結婚了?」立文手中的叉子差點掉下。「和阿力?」

「不然還有誰啊?」彩妮說:「阿力繼承父業,打理家族的麵店,聽說他修商科也是為了改善店的經營環境。阿力家中這麼困難也願意娶美兒,你堂堂一位有前途的銀行家,怎麼不肯娶我……」

立文對彩妮之後所說的充耳不聞,滿腦子都是幾年前阿力在火場救出美兒的一幕。當年如果阿力不是走狗屎運,我現在便不用聽這個女人在囉囉嗦嗦──立文的怒意再一次升溫。他沒打算破壞阿力和美兒之間的關係,但他暗下決心,要得到龐大的財富,將來在同學會中向他們示威,讓美兒知道她作了錯誤的選擇,讓她後悔。

下班後,他逕自往時間交易中心走去。

「馬先生,別來無恙嗎?」王顧問仍是一身藍西裝,眼鏡倒換了一副銀框的。「我們很久沒見了。」

「王先生,我打算賣時間。」立文沒拐彎抹角,單刀直入地說道。

「好的,請問賣多少呢?」

「十年。」

一向沉著的王顧問也不由得怔住,身子微微前傾,說:「我沒聽錯吧?十年?」

「對,十年。必要時十五年也可以。」

「馬先生需要一筆鉅款來周轉嗎?」

「我計算好了,」立文十指互扣,把手掌放在桌上,「我在投資銀行工作,要賺錢便要有資金。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資金,便能把本錢像滾雪球般滾大。如果我沒計算錯誤,我在十年後便能晉升至中級的管理層,若能趁早有一筆可以用作投資的本金,對我將來的發展有百利而無一害。」

王顧問揚起眉毛,笑道:「馬先生果然是銀行家的材料啊。您說得沒錯,如果您現在有一筆資金,便能改善將來的生活。」

「反正我這十年也要吃苦,能夠把時間換錢更是一石二鳥。」立文說:「十年,可以換多少錢?」

王顧問計算一下,答:「一百零四萬八千四百二十二元。」

「這足夠了,我拿來作私人投資便剛好。」

「不過馬先生,」王顧問說:「從來沒有客戶賣超過兩年時間的,您需要再考慮一下嗎?」

「不用,」立文聳聳肩,「試問我有什麼可以失去?」

王顧問欲言又止,找不到回答的詞句。

立文按下按鈕,已是十年前的往事。這十年間他利用那一百多萬作投資,在平均每年三成回報下,滾存了一千多萬元。加上他本來的工作薪酬、分紅和佣金,雖然他只是中級職員,財富已比同級的同事多上十倍。

然而,在金錢和權力掛帥的社會中,他的渴求並沒有停止。

他知道只要再十年,他便能晉身瑞投的管理層。

彩妮跟他結婚七年,變得愈來愈囉嗦,立文每次回家,只看到她像條豬一樣無所事事,差遣傭人服侍自己。立文本來對她的感情不深,這時很自然地跟存心攀附的女下屬搭上。在他三十四歲那年,他偶然發覺彩妮紅杏出牆,於是憤然離婚。彩妮心有不甘,反控立文通姦在先,法官判彩妮勝訴,立文需要付贍養費。

「只要再十年……」就在離開法庭的那天,天空下著毛毛雨,立文站在法院外的階梯上,作了一個決定。

「王先生,我要再賣十年。」

王顧問一如多年前的反應,再一次愣住。「馬先生,近年兌換率下跌,十年連五十萬也算不上了,您真的需要嗎?」

「我不是為錢,我要的是權力。」立文瞪著王顧問雙眼,說:「我不願意再待十年,才能晉升至管理層。我要即時的成果。」

王顧問抓抓漸變灰白的頭髮,說:「好吧,馬先生。您是我們少數清楚知道自己需要的客戶,我也不多說了。我現在去準備合約。」

然而這次立文的判斷錯了。四十四歲時他仍未晉升至高位,於是他再出售五年時間。五十歲的時候,立文成為瑞投的執行長兼合夥人之一,是香港金融界炙手可熱的人物。雜誌都報導他如何在年輕時投資有道,成為瑞投最年輕的合夥人。當上執行長的頭幾年,立文意氣風發,可是,四年後,因為歐洲一間銀行倒閉引起的連鎖反應令瑞投陷入危機,立文的錯誤指示更令他被輿論壓得喘不過氣來。為了逃避媒體的追訪,他再次光顧時間交易中心。

「馬先生,」一頭花白的王顧問說:「其實這次您不用出售時間,只要到外國住個一年半載,不就可以嗎?」

「就算逃到外國又如何?這次全球的金融風暴,只怕五年後才平息。我每天看到新聞,知道消息,也是不得安眠啊……」

立文的猜測沒錯,五年後,金融市場再一次復甦,可是瑞投已被吞併。面臨退休之齡,立文也不再強求,收下瑞投被併購的賠償金,告別他打滾了「四十年」、猶如戰場的金融圈,生活歸於平淡。

「老爺,那我一小時後來接您。」

「嗯。」

立文坐在公園長椅,撐著拐杖,看著小孩子玩耍。年近古稀但膝下猶虛,立文在「退休」後才察覺家庭的重要。過去十年來他住在半山區的豪宅,家中有兩個傭人和一個司機,可是,他的內心就是有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一點也不實在。

「馬立文?」

立文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白髮稀疏的老翁。

「你是?」立文對這個臉孔有依稀的印象。

「你果然是馬立文!我是阿力啊,你的大學同學阿力啊。」

往事一幕幕重現,不過立文對阿力已沒有怨懟──過了五十年,什麼兒女私情恩怨情仇也拋開了。

「咱們五十年沒見啦!」阿力高興地跟立文握著手。「我在報紙上看到你的新聞,你當年在金融圈真是叱吒風雲啊。」

立文苦笑一下。那段回憶就像是虛構的。

「美兒……你太太好嗎?」立文問。

「她五年前因病過世了。」阿力語調中有點失落。「不過她走得很安詳,兒孫也能在最後聚首一堂,她是笑著離開的。」

立文心中隱隱作痛。

「太爺爺!」一個小女孩走到他們跟前。「小瑩又拿了人家的蝴蝶結啦!」

「乖,太爺爺待會買新的給妳。」小女孩破涕為笑,回到孩子堆中繼續遊玩。

「你的曾孫女?」立文問。

「對,有點像美兒吧?」阿力邊說邊掏出手機,「我還有三個兒子五個孫兒兩個曾孫的照片,來來來,給你瞧瞧……」

咔嗒一聲,阿力口袋中的匙圈掉到地上。立文看到,不禁吃了一驚。

「你……你也光顧過時間交易中心?」匙圈繫著那個立文熟悉的裝置,只是按鈕是藍色的。

「喔,你也知道啊?」阿力拾起匙圈,感慨地說:「這只是當作紀念品罷,我可是靠它才能娶到美兒喔。」

「什麼?」立文差點想抓住阿力,要他說明一切。

「很久以前我收到時間交易中心的開幕宣傳單,一時好奇跑去看看。他們當時有試用優惠,五分鐘只賣八百元,很便宜。我又碰巧有點積蓄,便買了五分鐘備用。」

「你買時間?」立文詫異地說:「不是賣嗎?」

「唏,時間這麼寶貴,誰會拿來賣啊!」阿力大笑。「結果沒料到,這五分鐘變得如此重要。你記得那場火災吧,當時我便知道這五分鐘派上用場了。離開房間時我發現不見美兒,想到她應該在洗手間,我便衝去找她,怎料門鎖壞了,她不斷呼救。我按下按鈕,讓時間的感覺變長,細心思考打開門鎖的方法,救出她後,還可以看清楚火勢,冷靜地找出逃生路線。沒有這五分鐘,我跟她都葬身火海啦。」

立文瞠目結舌,沒想到當年阿力救出美兒不是湊巧,而是經過深思熟慮。

「後來我們交往,我跟她一起到中心購買時間。我帶她去赤柱灘欣賞日落,把日落的一瞬延長至三十分鐘,然後拿出戒指向她求婚,她還哭得一塌糊塗呢!」

立文從沒想過,購買時間可以這樣使用。

「你們……你們從來沒有出售時間換錢嗎?像美兒患病時,應該很辛苦吧?沒想過把時間縮減嗎?」

「人生就是有痛苦,才有喜樂嘛。」阿力眼泛淚光,但微笑著說:「我們還購下一天的時間,在最後時讓家人好好跟她告別。反正近年兌換率大跌,我想再多買幾天,好好陪她一下,但她說這輩子已夠幸福了,就讓時間正常流動吧。」

立文呆坐著,黯然地望著遠方。阿力說的話幾乎全盤否定了立文的過去,令他不禁反思當年每一個決定是對還是錯。

「如果……」立文支吾地說:「如果有人告訴你,他為了金錢和逃避痛苦,把大半生的時間都賣掉,你……認為他很愚蠢嗎?」

「唔……」阿力緩緩答道:「我不會說是『愚蠢』,不過就像用一萬字的短篇小說來描寫一個人的一生一樣,有夠無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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