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六年,秋。
一个破败的茅草屋上,少女嘴里叼着草杆,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脚斜躺在上面晒太阳。
举起有些粗糙的手掌挡在眼前,遮住微微刺目的光线,她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二娘。”
“啊?”屋子下面的妇女正一枚一枚数着铜钱,表情专注而认真。“别数了,反正明天也要被偷的。”
“?”
二娘手指捻着铜钱顿住,“你是不是发了什么癔症?前天生病把脑壳搞坏了?”
前几天生了一场大病,昨天一早起来,这丫头没再发热了,却抱着她又哭又笑,嘴里念着什么回来了之类听不懂的话,双手还胡乱比划什么土豆汽车电脑……
什么鬼东西?
一直折腾到晚上,大当家的叫了郎中过来,才让她变安静了,据郎中说,这应该是受了些惊吓,所以什么邪入体,然后才导致发热,然后有些疯言疯语。
姜禾还能受到惊吓?
二娘觉得这事有古怪。
“唉……”
姜禾躺在屋顶上叹了口气,瞧着自己双手,然后伸到衣服下面摸摸,不由瘪了瘪嘴。
土豆没带过来。
所有一切都没有。
关键所有人都不信她的话,就算教他们什么,他们也只会觉得自己是病傻了。
脑壳疼……
“二娘。”
“说。”
“如果我说有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我,你信吗?”
“嗯?”二娘坐不住了,站起来抬头望望屋顶上面,那个穿着麻衣草鞋的少女和几天前没什么差别,却感觉好像哪里不一样。
换了个人似的。
莫非真的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这得让大当家的拿着刀过来震慑一下那些邪魅……郎中也得叫过来。
她忧心忡忡地拨弄一下手里的铜钱,有点肉疼。
姜禾在屋顶看着二娘的姿态,一眼就瞧出来她在想什么。
原来,当初许青说她蠢不是没有道理的。
“有个人是谁?多远?”二娘左思右想,决定还是顺着她的话来。说不定会有什么眉目。
“是一个清清秀秀,瘦高的读书人,他叫许青,在……总之非常远的地方。”
“读书人?许青?”
“对,他可厉害了,就是懒,明明能赚好多好多钱,偏偏游手好闲,就是那种……那种……小富即安的人。”
“你上次出门遇到的?这名字一听就不像好人。”
二娘敏锐地注意到姜禾眼角的笑意,这丫头……思春了!
把铜钱放到盒子里,她轻轻一跃就跳到房顶上,在姜禾旁边坐下。
“丫头,这外面的读书人都……”
“都蔫儿坏。”姜禾补充道。
“……”
“我知道,我都知道,现在我也是个读书人,我给你背一段!”
“停停!什么玩意,你继续说那个,那个许青。”
“哦,他啊,他会对我很好,给我吃给我住,然后想办法骗我拉手,然后……”姜禾低下头笑一下,再抬起头时有些惆怅,看着二娘道:“然后我们会成亲,然后会有一个孩子,长得很像我,可惜你见不到了。”
“孩子?!”二娘腾一下跳起来,“你……你……”
“没有,我说的是以后,现在还是个大姑娘呢。”
“你不知羞!”
二娘左右看看,幸好四周没什么人,要是被人听到……
“二娘,你坐下听我和你说嘛……”
姜禾拉着她坐下,望着远空抿了抿嘴。
“如果我走了,你也别急,我是去了一个……一个地方。”
“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所有人都吃得饱饭,有各种各式的衣服,还有各种各样的高楼,有那~么高,哦对,穷人当然也是有的,不过那不是我们这种穷,怎么说呢………”
“总之那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每个人都可以上学读书……”
“……有超级快的车,叫动车,还有飞机,嗡嗡嗡嗡在天上飞……”
“大唐也不叫大唐,叫共和国,那是社会主义,自由平等……”
“叫许青的那个人会教我玩游戏,帮我在那里生活,逼我读书,还会和我一起钓鱼,一起出去玩,尝各种好吃的,对了,有个东西叫蛋糕……”
二娘静静听着她胡扯,目光放到下面装铜钱的盒子里。
这得花多少钱才能帮她治好啊……
怎么说话都怪怪的,一点都不像那个死倔脾气的丫头。
听着姜禾絮絮叨叨,二娘心里越来越沉。
清风吹过屋顶,带走了从姜禾口中吐出的话语,姜禾自然看得出来二娘在想什么。
不过也没办法,如果不是真的经历过那一切,又如此真实,怎么会信呢?
大概只会以为在做梦吧。
姜禾眼望长空叹了口气,双腿蜷缩到胸前抱住,怔怔地出神了半晌。
“二娘。”她侧过头喊道。
“嗯?”
“以后会有盛世的,你不用省着细着吃那么点饭。”
“嗯。”
“我有很多很多想说的,想留给你的,但……你都用不上。”姜禾懊恼地捶了捶头,且不说她玩游戏的时间比学习的时间多多了,就算让许青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办法立刻改变他们的生活吧?
见二娘还在望着铜钱沉思,她从屋顶起身,轻轻跃下。
“我去找大当家的他们说说话。”
“别……”
“不会说孩子什么的……放心吧二娘。”
姜禾挥了挥手,左右辨别一下方向,按照记忆里的路往前面走去。
和大家告个别。
……
夜。
天气转凉。
二娘还躺在床上思量着姜禾的事,房门却被人敲响。
她打开门看看,是姜禾站在门外。
“我睡不着。”姜禾说。
这一夜,姜禾说了很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二娘悄然睡过去。
再醒来时,姜禾正坐在门槛那里,瞧着外面出神。
“下雨了。”她听到动静回头道。
“是啊。”二娘看看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刚起,路面还没完全湿透。
“我如果不见了,是去找我的夫君了,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姜禾又一次说起来,让二娘不由皱眉,“好,你夫君很厉害……怎么又穿着那个破破烂烂的草鞋?这边给你做了新的。”
“下雨了,会把新鞋弄脏。”姜禾指指外面,接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脚趾露在外面,破破烂烂的。
“看样子会转成大雨。”二娘站在门口,想着昨天夜里姜禾和她说的安禄山什么的话,让他们多存点粮食,封寨避乱。
这丫头,莫非真的被什么附体了?
“一定会转成大雨的。”
姜禾抬眼望着天空,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二娘,我可能要走了。
这三天,很开心。
“二娘,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是住在一个大球上,叫地球,地球是围着太阳每天转的,以后会有牛顿,哥白尼一群厉害的人,发现这个世界的本质。”
姜禾回头朝她笑笑,眼眶变得有些湿润,接着拿起手边的长剑,出门道:“我去外面看看。”
“又说胡话了,你别淋雨,披上这个……”
……
初秋,大雨磅礴。
高楼林立的都市里,许青啪嗒啪嗒踩着雨水在街道上大步狂奔,裤腿高高挽起,溅起的水花飞出去几米远。
“小许,没带伞啊?”
保安亭里的大爷老远就瞧见他又像脱缰的野狗一样朝这边奔过来,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伞。
咦?为什么要说又?
“半路上坏了!”
其实根本没带。
许青总算跑到亭子旁的大伞下,朝保安亭里的大爷摆摆手,又低头看一眼身上,抹抹脸上的雨水道:“反正都湿透了,不用麻烦。”
话落,他整整有些松落的裤腿,继续啪嗒啪嗒朝小区里奔去。
一路撒丫子跑到楼道口,许青用力跺两下脚,低头捏一把淌水的衣角,一边从裤兜里往外摸钥匙一边走进楼里。
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被跺脚的动静唤起,自家门侧的身影让许青愣了愣。
那是一个女孩,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剑,cos了一套古代侠客的装扮,正拿眼睛盯着他。
好奇怪的人……
许青皱了皱眉,拿钥匙开门。
“你终于来了。”陌生女孩儿开口。
“?”
许青懵逼地瞧瞧左右,抬起手指指自己:“你在和我说话?”
“是的。”
“呃……你是?”
“我是姜禾。”
“江河?”许青怔了怔,努力思考一下并没什么记忆,摇头道:“不认识,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因为你还没认识我。”
“?”
神经病啊!
许青警惕地瞧她一眼,打开门想了想,“你认识我?”
“咱们进去说。”
“……你等等,喂!这什么情况……算了算了,你说吧。”
许青没来得阻拦,只好一起进屋,扯出两个凳子,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对这情况有些摸不清。
他很确信,没见过这个长得……挺有英气的女孩儿。
cos的也挺专业,拿着剑,粗布麻衣,嚯,草鞋还是破的,漏着个大洞。
姜禾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我是你老婆,我们会在这儿遇见,然后你把我接进来,你还说你是好人,然后骗我在这儿住下,让我给你做饭洗衣喂猫打扫卫生,就和捡到冬瓜一样,然后……”
“你等一下……”
许青惊呆了,四处瞅瞅,“你们这是排节目还是真的脑壳有点……你身上带着针孔摄像机呢吧?这不好玩,我这淋了一趟雨回来,只想洗个澡舒舒服服睡觉,你突然冒出来说是我老婆……没劲!”
一边说着,许青一边起身,拉着这姑娘就想往外推,没想到姜禾和屁股上长了钉子一样,纹丝不动。
“我可要叫保安了。”
“我是从古代过来的,开元。”姜禾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我还是三国过来的呢,其实我是许褚,赶紧起来!”
“你要能把我拽起来,我就走。”
“……行,你继续,我配合你,你接着说。”许青气笑了,“然后呢?咱俩夙世因缘,你来报恩来了?”
他四下寻摸着趁手的家伙,一个小姑娘不好动手,要是等下有同伙,非打得他妈都认不出来。
“不是报恩,是你天天就琢磨着怎么骗我,骗了我的身子,让我给你做老婆……”
许青和听故事一样的,坐在那儿嗯啊嗯呀,很配合的做出来震惊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终于等她说完了,许青打个哈欠,扯扯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好了,我信了,现在你先出去。”
“你不信?”
“信啊,我先洗个澡,你也回家洗个澡,然后我们开始这段伟大的感情吧……快,出去吧,你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看。”姜禾摸出一枚铁镖。“干什么?”许青警惕,这女孩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嘭!
咔!
墙上的电视还没打开,没有发出滋滋的声音,不过确定是报废了。
“现在我欠你一个电视。”
特么!
许青愣了片刻,表情阴下来,“孤男寡女浑身湿透透的,你是真不怕死?”
他过去捏住姜禾的肩,姜禾静静的无动于衷。
这个人上次骗她,现在风水轮流转。
两个人对视片刻,姜禾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些不舒服地伸手把麻衣扯下来。
“一起洗澡啊?”
“?”
许青震惊地看着那条白布。
这世界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