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神秘圈子之前，韩溯还记得自己在图书馆里遇到的一个女孩子，长头发，模样清纯漂亮，她告诉自己，神明是存在的，只是人类抹去了神明存在过的痕迹。
只要相信，神明便会回来向人类复仇，只有不相信，彻底将其遗忘，才可以将神明封印在历史之中。
如今来看，这自然只是一个自大的谎言。
但偏偏，在某种程度上，如今这个谎言却成了决胜负的一手。
历史是空白的！
所以，人们相信历史中有什么，那历史中就会有什么。
人们相信皇帝的存在，那历史中，就有一个皇帝存在，这一代文明，便是由皇帝开创。
一些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
韩溯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巨大的面孔，看着这两个世界上最聪明也最有野心的人脸上露出来的满足的冷笑，心里都一时间生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两人是古堡绑架案最大的幕后黑手，一个是提出了神降计划的人，另外一个则是大力扶持并推动这个计划的人，都该死。
但如今，他们表现出来的能力，却不能不让人佩服几分。
其中最重要的是，这最后的决定，并不在他们最初的计划之中，中间是经过了改变的。
怪诞博士是在推行神降计划的过程中，意识到了“神明”，或者说“骑士意志”的存在，发现了“皇帝”序列有问题，因此临时改变主意，进入了底层硬盘去探索最大的隐秘。
维囚总祭是跟着他进入了底层硬盘阻止他的。
然后，他们两人在意识硬盘发现了真相，并且很快又想出了这样一条对策。
关键是，还真有用。
当然，最后怪诞博士利用的方法，与自己公开骑士训练法有些相似，倒也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做的方法，才得到了提醒，并且学习。
但就算是，也只证明了这位怪诞博士，确实不是一个傲慢的人，他骄傲，但如果可以达到目的，又不吝啬向任何人学习。
而维囚总祭，也可以在确定了自己策略有问题后，立刻改变自己的立场。
“唉……”
心里有种低沉的叹息声，韩溯要承认这两个人做的事情，但有些事情，自己还是要做。
“不可能，不可能……”
也在他想着时，震旦城外，那由十几张面孔拼凑起来的怪物已经逐渐变得惊恐，身上每一张脸，每一张嘴，都在愤怒地大叫。
紧接着，它们的身躯也在膨胀，一尺一尺，一丈一丈，变得如同山岳，变得几乎头顶夜空，声音仿佛可以直接震荡整个世界，如同意志降临：
“你们只是一群疯了的蚂蚁，你们根本不理解何为位格，何为权柄……”
“我们走过了一代代文明，我们便是生命的终极形态！”
“你们不可能设计出比我们更合理的形态，所以，也不可能真的设计出皇帝……”
“……皇帝，不为现实所理解，不可能真的出现！”
“嗤啦啦……”
怒吼声中，他们身上诡异的精神波纹震荡开来，同样只是精神力量的一种共鸣，但自它们身上释放出来，便与其他人不同。
这样的精神震荡，甚至可以直接摧毁现实，便如此时的韩溯，若与普通人交流，随便说一句话，都会对普通人形成暗示，使其乖乖听话。
而到了它们身上，每一缕意志的释放，都如同对这个世界现实规则的改变。
三道世界契约，也不过是他们意志的显化。
在这无尽精神力量交织切割之中，震旦城所有的防御体系，混乱的人群，交接的仪轨，都已经顷刻之间坍缩，瓦解，只剩了那无尽废墟之上，两个空荡荡的屏幕。
怪诞博士与维囚总祭的脸还挂在了屏幕上，这是极为反直观的一幕，那只怪物明明已经痛恨到不惜毁掉一切，偏偏留下了他们，就好像舍不得动他们似的……
实际上，则是因为这两张脸，都来自底层硬盘，它们的忌惮是底层硬盘，而不是这两个人。
也因此，便只能听见那位维囚总祭在屏幕之上疯狂的大笑：“我知道你们如今的位格，也知道你们的强大，但这已经属于过去式了……”
“当皇帝的存在被证实，你们，便只是一群失败的畸形种在抱团取暖而已……”
“至于现在，你们，敢面对最让你们恐惧的事物么？”
“……”
喝声之中，有无尽的轰鸣声响彻了大地。
如果说十一神明的力量是自天而降，自上而下，碾压整个世界。
那这轰鸣声便是自下而上，由大地深处震鸣，节节仰溢，与天上降落下来的精神乱流交织到了一起，一片片的现实崩碎，露出了大块的深渊。
而在深渊下面，正有一种世界内核……或者说，是机械之母的本体，在快速的上浮，这个世界，正在显露作为机械的本貌。
“你们……”
那十一神明，都因这机械的上浮而生出了些许敬畏，声音愤怒且无奈：
“……在试图利用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
“……”
而在维囚总祭与十一神明的对话之中，怪诞博士，则是终于将目光看向了韩溯，韩溯一样也在看着他，并没有急着拔枪，因为他需要知道怪诞博士如今的状态，才能杀他。
一定要杀他，这是发过誓的。
哪怕自己也要承认，面对这些畸形而诡异的东西，其实是怪诞博士创造了赢的希望。
但仇恨就是仇恨，这是世界上最纯粹的东西之一。
“我知道你想杀我，但是我与底层意识硬盘绑定，你没有摧毁底层硬盘的能力，便没有杀我的可能。”
怪诞博士迎着韩溯的眼睛，神色平静，倒像是带了笑意：“我知道你觉得不公平，但从存在意义上讲，我想告诉你，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公平……”
“这个世界，一直都只是一个豆浆机，无数的黄豆被倒了进来，榨成一杯豆浆，从此不分你我，不分形态。”
“人们只知道你是这豆浆的一部分，就如同你属于你这个时代，你这个时代又属于文明，何来彼此？”
“那这么多的黄豆里面，有人早一点进入了豆浆机，有人晚一点进入了豆浆机，有人拼尽努力跳出了豆浆机却失败了，也有人迷迷糊糊就被弹到了豆浆机外面，生根发芽……”
“你说哪一颗豆子是公平的，哪一颗是不公平的？”
“……”
他脸上带着一种辅导作业般无奈的笑容，低声叹着：“而若是从血脉繁衍所带来的副产物——父子感情上讲，我又愿意给你一个解释。”
“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与不甘，但真的没有必要影响到你正在做的事情，我或许生来冷血，但我无论是对你母亲，还是对你，真没有那种低级的情感因素。”
“我没有爱过你们，也真觉得，你们因此而向我复仇有什么意义……”
“在你有能力杀我的时候，我无所谓，而在你没有能力的时候，何必浪费时间呢？”
“……”
“……”
“嗤啦啦……”
在他们的对话过程中，十一神明面对着那巨大的机械母体浮现，皆已震撼惊恐，而后庞大的身躯忽然开始撕裂。
每一张脸，都拖着无数的血肉与骨骼，从那巨大的身躯之中脱离了开来，脱离出来之后，他们瞬间扬起片片血管组织，遥遥伸向了位于巨大仪轨之中的一座座祭坛。
那些祭坛中的存在，根本无法抵抗，便已被这些血肉组织寄生。
刚刚还是韩溯他们最大倚仗的祭坛，如今只是成了这些“神明”重塑血肉的工具。
分裂开来的身躯，逐渐变得凝实，完整。
而席卷大地的天灾，则如同这一具具身躯的呼吸。
“就算你们激活了她的本体又如何？就算你们将底层意识还给了她又如何？”
“我们已经逃过了十一次毁灭与清洗，并不在乎多一次……”
“……”
巨大的身躯发出了宣言，它们从与祭坛融合的时候开始，便与大地有了交集，有了交集的同时，便也开始与那深渊之中浮现的机械躯体碰撞。
似乎因为明白当这底层意识硬盘回归，机械之母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再度尝试对他们进行清洗，所以他们反而快一步地接触。
如同两个巨大的绞肉机开始碰撞，他们一旦相临，便陷入无尽惨烈的状态。
只是，神明的身躯太过庞大，便是开始互相绞杀，也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出现结果的。
而借着这个时间，那十一具巨大的身躯，竟是同时做出了一件事。
毫无征兆，瞬间起手，十一道巨大的触手，代表着十一种不同的力量，向韩溯卷来。
“怪诞博士刚刚的警告是一种提醒……”
韩溯也忽然之间明白了过来。
时间其实异常紧迫。
十一神明刚刚确实有些被怪诞博士与维囚总祭两个人的安排吓到，那也确实是一种在理论上击溃了他们的行为，但是，它们的强大也毋庸置疑。
对它们而言，了解到了这两个野心家与阴谋家的真正目的之后，便也在极短的时间内，立刻就分析出了解决问题的关键。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它们仍然可以轻易地拉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一起去死。
因为机械之母的本体是强大的，但也是古板的，她没有定点清除的能力，只会在察觉到了这个世界上有畸变种存在的时候，将它们与这一代文明一起消除，只留下她认为“安全”的人种。
所以，这一代文明的毁灭，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等于是一种定死的结局。
怪诞博士与维囚总祭提出了皇帝理论，指出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它们更高的位格，还有比他们更高级的知识，但不代表这个知识就可以被人掌握。
如果它们完成了这一代文明的重启，并逃过了这一次机械之母的追杀，那么下一代文明，有资格追逐皇帝位格的，还是他们。
当然，最多也只是编一个新的谎言。
而在这一过程里面，又有一个关键的因素。
那便是自己！
自己是在【皇帝序列】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走到了尽头的人。
自己距离维囚总祭与怪诞博士描述的皇帝位格，只差了一步之遥。
它们怕自己这里出变数，所以一定要先杀自己。
“而自己……”
韩溯忽然之间后退了一步，这一刹那间，居然也只觉得苦笑：事情看明白了，但做不成！
自己还缺少十二基因序列里的最后一道。
也就是肉集！
只有自己搜集了肉集，再进入深渊，完成那前所未有的生命洗礼，才有可能真正的实现皇帝位格的存在，可是伴随着真相的出现，起码他已经知道，肉集这一序列是虚假的。
只是这十一位藏在了现实里的神明意志扭曲出来的产物，想要获得这一序列，便需要猎杀它们……
但那可是十一神明，如何猎杀？
这玩意儿，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死局啊……
……
……
“嗤啦……”
伴随着无尽机械的齿轮运转声音，另外一个方向，维囚总祭已经在尝试利用底层硬盘去融合机械之母的本体，这其实等于是将本属于机械之母的力量还给了她一部分。
而他借着底层硬盘的力量，也有可能影响到机械之母本体的意志，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想到的路。
虽然与怪诞博士联手将皇帝序列带进了现实之中，但这毕竟不是他主导。
维囚总祭不甘心让自己变成怪诞博士的附庸，所以哪怕到了这时，还在为自己争取机会。
只是，这才刚一尝试，他便立刻感觉到底层硬盘的力量开始不受控制，飞快地被机械之母吸收。
又或者说，是有另外一个早就在等待着他的意识，终于看见了机会，开始飞快的接受这些意识，而原本作为主导的自己，则是在这时候变得异常的尴尬与被动。
他猛然之间抬头，便在他自己的独立视野之中，看到了无尽的机械齿轮之上，站着一个轻飘飘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子，她平静，冷漠，仿佛永存于现实之外。
整个意识硬盘，都在被她强行接收过去。
而以她的特殊存在而言，接收了意识硬盘，也将自身位格大增，甚至超过机械之母。
“这是……”
维囚总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愤怒地大叫：“你原本答应我会帮我走出这一步！”
“哈哈……”
回应他的，则是怪诞博士的笑声：“我们都老了，何必再抢呢？”
“让给她们这些年轻人吧……”
“……”
维囚总祭厉喝：“凭什么？这样做你究竟……”
怪诞博士大笑：“我只需要确定，神明终将被凡人杀死，也就够了。”
“这场游戏于我而言已经结束，没有什么是我感兴趣的了……”
“……”
“……”
剧烈的摩擦声忽然响彻在耳边，韩溯面对着那十一道横过天际的触手，感觉到了周围有无尽轰鸣的精神乱流涌起，帮着自己挡住了十一位神明的围攻。
旋即，一个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了自己身边，李满满的身影似是投影，轻盈的出现在了自己身边，轻声道：
“你好啊，屠夫先生……”
“……”
李满满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了，那时候，她还没有投影能力，也无法对抗神明本身。
但如今，她却及时出现，很好的保护住了自己。
韩溯微微惊讶，笑道：“你现在已经可以拥有自己的意志了？”
“我接收了意识硬盘。”
李满满轻声解释：“从此，我的意识也有了单独的保护，这可以让我对抗机械之母的本能意志，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开始，如果想成为完全体，我们，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韩溯明白她说的完全体是什么。
自己追求的完全体，是皇帝序列的尽头，是成为真正的皇帝。
而李满满，则是成为艾小姐，最初时自己在青港遇见的，那个温柔的艾小姐。
“那么……”
韩溯问出了自己最头疼也无法理解的问题：“该怎么做到呢？”
李满满轻声笑道：“这便是你的课题了……”
“现在我们能做的，便是，替你接受这片战场……”
“……”
笑声中，更多的机械轰鸣，无数的数据勾连这座世界上一座座城市，在零点几秒时间里，便控制了一整座城市的现实防线，而后汇聚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力。
这种力量开始全方位的开始压制十一神明的力量，几乎将他们垂落下来的，可以碾压一切的规则都给挡在了半空之中。
因为李满满的及时出现，这个世界似乎暂时保住了自己的命运。
但是，头顶之上，无尽的咆哮还在传来，十一神明当然不甘心，这种层次的力量也不足以让他们认输。
他们是有着与完整体的机械之母对抗的能力的，在几个时代之前，他们欺骗了机械母体，将其置于幻梦之中，也借此拆掉了她的心脏，拆掉了她的硬盘。
如今，也只是将硬盘还给了她，但她的心脏仍然不曾回归，对他们的威胁也未拉满。
简单来说，他们面对这个世界，仍然有着绝对的优势。
“轰隆隆……”
半空之中，十一道触手开始飞快地纠缠，汇聚成一条异常强大的触手，再一次准备着向韩溯所在的方向击来，他们不惜将震旦城甚至整个东大陆一击击溃，连带着消除韩溯。
但却也在这时，忽然自东大陆偏南的一个方向，有无尽时空扭曲出现。
那一片片扭曲的时空，像是有人在播放一个古老的电影，电影之中，有着各种诡谲复杂的影像与造物。
它们穿过了时间与空间，将夜空当成了幕布，遥遥击来，瞬间打在了那巨大的触手之上，力量之强悍，竟是使得触手都倒翻了出去，将巨大的现实打出了一条裂痕。
是安维！
来自青港的安维，已经打开了青港最大的武器，虚实之门。
她早就想释放这样强大的力量了，只是没有等到机会，如今哪里肯放过？
紧接着，韩溯也看到了一道道身影自黑暗之中跃起，远远地向高空之中迎去，有陆能、吕小八，甚至是荣其越，薛直那群人，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出现在了这里，并全力出手。
“我真要离开？”
韩溯知道他们已经是在拼尽全力为自己挡着这些力量，但心里还是出现了纠结。
不远处，在这一片混乱里，怪诞博士的冷笑还留在了屏幕之上。
他在驱赶自己。
以他的聪明，自然早就猜到了唯一解法，韩溯自己也猜到了，留在这里，根本想不到办法去猎杀十一神明，凑齐肉集，能做的便只有回到古堡，起码会有时间想办法。
可是那样一来，也就真像怪诞博士所言，自己根本没有报仇的机会，自己做的一切，都只是挣扎。
以不甘之念走到了如今，不舍得啊……
远处屏幕上，怪诞博士的冷笑已经带了几分讥嘲之意。
看样子在他心里，韩溯终究不是一个能让人满意的孩子，到了这时，仍然踟蹰。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反抗的是什么……”
“我们自远古走来，我们重塑文明，我们见证文明，我们告别文明，我们已经与历史，与现实世界，也与人类集体潜意识海洋深度绑定，我们，过去未来现在，无处不在……”
“你们，无论思维再跳脱，意志再坚定，始终无法与我们进行真正的抗衡……”
“……”
直到，空中已经出现了无尽的混乱，十一位神明的身影都已经变得模糊，但他们引动的能量却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疯狂。
无论是现实中的人，还是历史中引来的力量，在他们面前都极为不足，因为它们本身就曾经是神明，是一个又一个时代无法抵抗的存在。
但也就在这时，忽然传来清晰响亮的机械碎片启动声。
“嘀哒嘀哒嘀哒……”
伴随着这机械碎片转动声，一道巨大的黑色裂隙出现在了天空之中。
此时地面上到处都是龟裂的深渊痕迹，空中却是一片干净，而这道黑色裂隙的出现，仿佛代表着地面上的深渊裂隙终于蔓延到了半空，机械之母占了上风。
只是不同的是，从那片黑色裂隙中出来的，是一个个孤傲冷清、风尘仆仆、满身铁血气息的人。
为首的一个，身材瘦削，脸上有疤，年龄难辨，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旧箱子。
而在他身后，有扎着利落马尾的干练女孩子，也有目光深沉，洞察一切的年轻男子。
他们仿佛是自战场而来，一出现，便立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就连那十一位神明的滔天气焰，都因为他们的出现，而忽然变得清淡了许多，仿佛是被他们的精神波动所冲散。
“那如果……”
为首的男子听着神明的不甘话语，却只是微笑：“历史中的你们，已经被清除了呢？”
“如果，你只剩了现在的锚点呢？”
“你……”
十一神明看着这道身影，忽然之间，都有种错乱的记忆闪过。
“还没想起来是么？”
那个男人笑道：“不用担心，过去的记忆很快就要追上你们了！”
说着话时，他已转头看向了韩溯，轻声道：“我说过，这场战争我们会赢的。”
“虽然说，赢的有些辛苦，但好歹，总是有很多战友陪在我们身边，也好歹，这看似没有尽头的战争，终将迎来一个好的结局，而且，哪怕是战争，路边的风景，也显得不差！”
“回去吧，我刚刚赶到终点站，而你才刚刚需要踏上这份旅程！”
“……”
他说着话时，忽然将手里的黑色手提箱向着韩溯扔了过来。
而于此时，韩溯也终于明白了所有，心里有种异常的激动浮起，他接过了对方扔来的黑色手提箱，也顺势将自己的手提箱给对方扔了过去。
完成了这个交换的同时，他转头向着怪诞博士看去，只看到了那张残缺屏幕上的面孔，此时满满都是错愕，呆滞，还有不解。
“我确实没有办法杀你！”
韩溯心中郁结终于解开，冷笑道：“但杀你的人，已经赶到了这个时代！”
“我也很庆幸，将来自己总有一天会杀你！”
“而更重要的是……”
他抬手指了一下那道身影，声音低沉有力：“你并不是只需要将皇帝序列拉进现实就满足了的，我了解你这样的人，你恨不得直接造出一位皇帝，直接镇压那所有神明。”
“你需要让全世界见证你的野心与才华，但实际上，你做不到，你最多也只是证实一个猜想……”
“不对，你没有证明，你只是让世人相信了皇帝的存在，相信了一个谎言！”
“所以你最大的成就，也只是一个骗子！”
“但我们不同，我们或许笨拙，或许偏执，但我们才是证明了皇帝存在的那个人！”
“……”
说话间，他飞快转身，念诵咒语，嘀哒声快速响起，闪烁降临。
当时空开始变得模糊，现实开始失真，韩溯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感正被抽离，这才转身看向了那个从时空裂隙之中走出来的身影。
这一次他看的仔仔细细，看到了他就是另外一个自己，只是经历了比自己多太多的事情，他此时正认真地抬起了手枪，对准了大屏幕。
屏幕上面，是怪诞博士那似哭似笑的表情，他举起了手，仿佛是在投降。
又好像，只是接受本属于他的命运。
而在“自己”的身后，一个又一个的强大人物，正冲天而起，向着那些足以碾压一个时代的怪物们发起了最后的猛攻。
他们每一个都表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力量，那些强大的人物，都有着一张曾经在古堡的时候惊慌而无措的面孔，只看小时候的他们，想象不到长大的样子。
成长是多么神奇而伟大的事情啊！
懦弱的小孩子可以拥有自信的笑容，自私的小孩也可以为同伴做着掩护。
他们每一个都表现得沉稳，但又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似乎，他们期待这样一场“审判”，已经期待了很久，很久。
闪烁的节奏越来越快，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他最后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尤其是那细密的机械碎片嘀嗒响动声，分别来自三个地方。
一个是自己扔出去的黑色手提箱，那里面有一至五号机械碎片，另外一个来自自己手里正提着的手提箱。
而最后一个，则是来自世界的某处。
通过这三个来处不同的机械碎片，韩溯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满意地叹了口气。
闭着眼睛，感受着失重的出现，任由时空将自己抽离。
再睁开眼睛时，他便看到了古堡，这个古老而神秘的所在，正一点一点打开了大门，头顶之上是阴暗的天空，乌鸦漫天飞舞，死寂的大巴车，正在一点一点，宿命般滑入其中。
韩溯没有急着东张西望，而是感受着片刻的宁静，在大巴车上假寐。
直到大巴车停下，脸庞如同瓷器一样的老管家在车下等着他们，所有的小孩子依序下车，韩溯在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所以他并未急着起身，只安静坐着。
直到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是朝小北。
他不仅保留了最早一次的记忆，这一次主人生线的记忆也有。
韩溯也向他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心里都有数。
刚想说别的，就看到朝小北直接向着车下走去，紧接着，第二人拍了一下自己肩膀。
是一个女孩子，韩溯记得她名字叫作兰慧果。
接着是第三个，宋雨时，第四个……
……
韩溯怔住了。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这一次，或者说最后一次，不仅自己记得，朝小北记得，那些被选中，送进了祭坛之中的人，同样也沾染了神明与机械碎片的气息，再加上朝小北之前对他们讲述过那些事情，所以，他们也保留了记忆回来了。
进出古堡这么多次，只有这一次人多势众。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记得。
还有两三个小倒楣蛋，或是成了炮灰，或是中途牺牲，所以此时一脸的茫然。
“欢迎来到尘埃之地……”
车下，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满是污泥与灰尘的燕尾服的老管家微笑着注视着这些小孩子，两只手掌抬了起来，如果这些小孩子发出了吵闹声音，他就会轻轻拍手，将他们催眠。
但是，这一次下车的小孩子都显得有些沉默，一语不发。
其他几个不知情的，见周围小孩子不说话，便也忍住了吵闹，周围显得很安静。
老管家倒是怔了一下，而后微笑，轻轻转身，带着他们进入古堡。
“这些，便是我们伟大皇帝挑选出来的幸运儿了……”
进入了古堡，面对着那些怪物，老管家带着谄媚：“诸位，希望可以合你们的胃口！”
餐桌旁，一只一只的怪物转头看了过来，幽森，神秘，极具冲击感。
有几个小孩已经僵住了。
但更多的却是沉默的大多数，只是默然地看着。
这顿时又让已经准备好了拍手的老管家，两只手僵在了半空之中。
“妈妈，妈妈……”
但沉默中，还是有一个背着绿色小书包的小男孩忽然一嗓子哭了起来。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抬头甩手，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太过刺耳，于是，餐桌旁边，一个穿着黑色皮围裙，有着猪一样肥胖而臃肿的身材，脑袋上也顶着一颗猪脑袋的怪物痛苦了起来。
他难以扼制自己，不停的颤抖，最后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吼声，满眼皆是红色血芒，而后猛地抽出了一把沾满血污的刀丢了过来。
“嗤！”
这把刀直奔那个哭泣小孩子的脑袋，而正害怕的他，甚至都不知道危险将至。
老管家倒是微笑着看着。
如今的他心里也有点不踏实，这群小孩子太过冷静，他也想看看见了血之后会怎么样。
“啪！”
然后也在他期待的眼神里，小男孩的脑袋没有破碎。
一只细瘦的手掌伸了过来，稳稳住了这把沾满血污的刀。
韩溯不知何时已经向前走出了一步，将这把杀死过哭泣小孩无数次的刀接在了手里。
紧接着，人群之中也有两个人动了，朝小北上前一步，盯住了老管家，扎着马尾辫的宋雨时上前，护住了这个哭泣的小男孩，轻声安慰着他，告诉他没事的，不用害怕，有人护着我们。
“你……”
旁边的老管家已然面色大惊，难以置信地看着韩溯：“你……你怎么可以……”
韩溯没有理他，只是手里捏着这把刀，目光平静地向着前面的餐桌看去，那些怪物，也因为这一刻的突变，而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死死地盯着他。
韩溯则是慢慢地开口，仿佛只是叙述，又仿佛是在宣布着什么：“你们都受骗了，这并不是什么皇帝召开的盛宴！”
“这只是皇帝与骑士的起始！”
“从这一刻开始，古堡将由我接管，你们的力量也将由我们继承！”
“至于你们……”
“……”
他目光缓缓扫向了场间的怪物，轻声道：“听话，便不会死……当然也不一定。”
“你……”
这般诡异的话语，使得整个古堡大厅之内一片死寂。
老管家已是满脸惊怒，他忽然用力抬手，“啪”“啪”“啪”连拍了好几下。
但是韩溯毫无反应，身边的小孩子也都毫无反应，就连那几个并未想起所有的事情的小孩子，也在宋雨时的保护下，没有受到掌声的催眠，只有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这老管家。
“回到你的位置！”
这一变化，使得老管家又惊怒，忽然之间用力大喝，似乎只有这样大的声音，才可以压住他此时内心里的恐慌。
大吼的同时，他身上的藤蔓也忽然之间活了过来，犹如灵蛇一般向着韩溯身上缠来，而韩溯则是忽然之间挥刀，冲向自己的藤蔓，藤蔓骤然之间断成了无数截。
下一刻，他的刀挥到了老管家身前。
开膛，破肚，削骨，断筋，顷刻之间便将老管家肢解，最后只剩了一颗脑袋落地。
韩溯捧着他的脑袋打量了一下，从他的五官之上看出了守世人组织维囚总祭的模样，心里明白，它本来就是维囚管家用他自己的模样捏出来的伪人，也是其留在古堡里面的后手。
“呵！”
韩溯扔掉了这颗脑袋，而后一脚踩了上去，像踩碎一个瓷瓶。
“唰唰唰……”
这突兀的变化，也使得客厅之中，所有的怪物同时站了起来，目光森然向韩溯看来。
古堡一楼，一共有七只怪物下来，或身材高大，或影子瘦长，极具压迫力。
而迎着这些怪物，韩溯却只是沉默，反而慢慢上前了半步，抬手对着它们，低低开口：
“我为神明，降下谕示！”
“……”
顷刻之间，古堡之中像是烧开了水，混乱的力量顷刻弥漫，在古堡各个地方穿行，围绕，巨大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无形的意志与古堡化为一体，瞬间便使得这古堡之中所有的怪物都痛苦不已，它们有的大声嘶嚎，有的奋力反抗，有的身形如鬼魅，似乎要欺近韩溯身边。
但是韩溯甚至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任由这一道咒语起效。
这是基于一种强大的自信，感知，也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咒语的力量因对手的反应而增强，变快，所有的怪物都瞬间被压制在了餐桌旁边，保持着刚刚各种混乱的动作。
“不要害怕……”
韩溯看向了那个背着绿色小书包的小男孩，也扫过了另外两个没有记忆的人。
轻轻点头，道：“我会带所有人出去。”
“只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我们一起，努力做一些事。”
“……”
没有记忆的小孩子理解不了他的话，只是感觉到了安全，宋雨时则低声开口询问：
“什么事？”
“……”
韩溯笑了笑，道：“杀死一些怪物！”
说完之后，他便直接抬步向着楼上走去，朝小北向宋雨时及兰慧果点了点头，跟着韩溯上了楼。
他们从二楼一路往上，看到了各个怪物的生活楼层，肉角夫人，半截医生，苍白巨人，猪头屠夫，铜棺怪物，蠕虫僧侣，幽灵公主，独腿老人等等……
他一共到了十二层，轻轻推开门，便见这里原本空无一物，只有一只眼睛，但是如今，这只眼睛已经枯萎。
他心里清楚，这其实是十一神明留在这里的监控。
当然，如今已经没有用了，皇帝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他们，自然截断了这监控。
但这还不是最高层，韩溯深呼了口气，与朝小北一起继续向上走去，便来到了古堡最高层的一个房间，理论上，这里便是古堡的至高点，曾经韩溯还怀疑，这里应该住着皇帝。
可是当他推开门的一刻，却也不由得微怔。
因为这个房间，他来过，而且很熟悉，这就是古堡的地下监控设施，曾经的奖励之一。
自己已经很多次乘坐电梯向下，来到这个房间，如今却又通过向上的楼梯，来到了这个监控室，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只是一个循环，空空荡荡，没有什么皇帝，只有一只猫趴在这里。
又或者，有皇帝？
韩溯默默思索着，谁拥有了这个地下室，便等于是皇帝？
它既是地下室，也是古堡最高的一层。
“所以，最后出现的那群人是……”
朝小北也打量着一切，他留在古堡的时间更久，当然更不会陌生，韩溯也接过了他的话头，轻轻点头，道：“那是未来的我们，也是执掌了最后一块机械碎片的人……”
一边说，他一边提着箱子，放在了桌子上面，打开之后，就看到里面的很多东西，自己都很熟悉。
唯一的区别便是，这里面只放了一件机械碎片。
这是一件全新的，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机械碎片，但是只看到这件机械碎片一眼，他就明白，这件机械碎片的来历是什么。
皇帝王座的碎片之一，机械之母的心脏，07号机械碎片。
如今，七件机械碎片的作用，他已多半了然于心。
01号是召唤闪烁降临，02号是时间回溯，03号是抽离时空，04号是冻结时空，05号是修改现实，06号机械碎片的作用，应该是召唤各个不同维度的自己。
也是因为有这件机械碎片，在未来自己才可以看到未来的自己。
而07号机械碎片的作用是……
他沉思了良久，忽然抬手，精神力量轻轻地注入了这件机械碎片之中，伴随着细微的机械碎齿轮转动声，他感觉到了一种全新的意志涌进了古堡。
紧接着，那镶嵌了一个个电视的墙上，有身影浮现，李满满在屏幕的微光里出现在了他们身边，仍然是小孩子的模样。
“终于走到了这时候。”
李满满轻声道：“我是代替她的意志过来的，她似乎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机械之母？”
李满满轻轻点头：“是，而且是……很古老的她。”
韩溯点头，能够理解“古老”两个字，只是思索了一会，才轻声道：“所以，她其实也需要有人帮她脱离这无尽的循环？所以，她才一直盼着，真正的皇帝与骑士诞生？”
李满满沉默了片刻，只为更精准地转达：“不，这对她来说，或许不能称之为无尽的循环。”
“她可以乐此不疲的继续处理这样的事情，处理一代代的文明，一直这么守望下去。”
“原因也很简单，她不受‘意义’两个字的困扰，追求‘意义’，是人类的诅咒，能理解么？”
韩溯点头。
这也是他如今唯一的疑问。
事态的发展，太多地方过于巧合，十一神被逼到绝境，除了有怪诞博士这样的阴谋家，维囚总祭这样的野心家还有自己这些偏执的小孩子之外，似乎还有更高维度的力量在出手。
而能够做到这一步的，除了机械之母的真正意志，自己想不到其他人。
而更奇怪的则在于，机械之母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只是又一次对文明的清洗，还是她有更高的某种诉求？
若她是人，那这可以展开无尽的阴谋论。
但她是一件机械，机械不会想到这么多，她一定有很直接的目的。
“因为能量不够了。”
李满满的解释出人意料的合理：“她本来可以这样守望文明，千万年，亿亿年，一直这样下去，但是如今她开始面临一个问题，她没有足够的能量了。”
“她越来越强大，与整个世界合为一体，但她的能量模块其实很落后，大地的能量早已无法为她所用，面对的对手则诡异又强大，所以，她本身迫切的需要更高层的能量转化。”
“但这个世界已经越来越恐惧她，不会再有文明帮她升级这一切了，而她的运行逻辑也决定了她不会用谎言去引导某个文明用这种方式帮她升级。”
“所以，真正试图在帮她升级的，其实只有十一神明。”
“他们在设计一种幻梦，将文明转化为养分，用来持续供给她……”
“……”
韩溯微微惊讶：“那她……”
“她无法做出选择。”
李满满轻声道：“如果她接受了这个选择，那么她便符合了旧神的要求，也就成为了旧神的工具，最终会让它们如愿。”
“更重要的是，也会被旧神发现她的弱点，从而导致她的文明守望计划失败。”
“而她如果不接受这个选择，那结果便是坐视大地枯竭，最终这个文明基石将崩溃，这片大地，将不会再诞生文明，不会有任何活物，最终，甚至连人种都留不下来。”
韩溯理解着这一切，并慢慢询问：“然后呢？”
“然后，她其实在等一个真正的皇帝出现。”
李满满道：“就像谎言里面描述的一样，这个人强大，可以帮她解决掉所有的畸变种，这个人又足够守信用，足够伟大，可以如她希望的一样，真正建立文明，梦境里的那种文明！”
“直到那一刻，她才会得到真正的解脱，甚至，是自我解体。”
“……”
“所以……”
身边朝小北忽然开口：“她需要一位神明来拯救这个世界，但她又不希望神明存在。”
李满满点头：“拥有真正神明的文明，不是真正的文明。”
“起码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是一件机械，所以哲学对她来说也没有意义，她也不愿做出选择，她只是面临了这个问题，然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愿意全心全力的帮助我们，她也会让我们接受至高无上的一切，但是你，在拥有了触及终极的机械之后，还愿意回过头来成为这文明的守护者么？”
“……”
这个问题，聪明如朝小北都没有立刻回答。
韩溯则是沉吟着，慢慢开口，道：“或许我们该讨论，什么才是文明？”
李满满沉默了一会，慢慢道：“秩序、道德、情感……”
朝小北则脱口而出：“发展、探索、好奇，以及制造虚无也解构虚无的……哲学？”
“是。”
韩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似乎要将心里一切的郁气都吐出来，他低声道：“或许在我的理解中，还有更简单的一个解释——”
“文明，便是能够保护曾经还是小孩子的我们，让我们能够长大的东西，能够一代代传承下去，隔着历史，让一代代人互相凝视的东西……”
“既然是这样，那我愿意！”
“……”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李满满伸出了手掌，轻声道：“我愿意与她签订契约……”
“00号世界契约！”
“其实我也早就已经知道，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我知道有未来的我，曾经做出了这个选择，他去往了历史之中狩猎，收割那一个个遗失的历史之中神明的生命。”
“我也知道他经历了漫长的战争，收割了每一个时代的神明，然后最终找到了本不该存在的第十二组基因序列，最终经过生命洗礼，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位格。”
“然后，我会出现在十年之后的世界，完成最终极的弑神，登上高位，又最终放弃王座……”
“这或许已经是个老套的故事了，但我认为值得，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