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的童年是在阴沉的大房子里度过的。
房子是高层洋房,装修豪华,内部空间分为上下二层。
洋房地处天海市中心,楼下是浦江。
每天早上起床,都能看见楼底不远处那养眼的江景。
由于母亲常年不在家,自己又年纪尚浅,不能自理。
所以在印象深刻的某一天里,老妈领来了一位相貌可人的大姐姐,作为承担家务以及照看自己起居的雇佣仆人。
当年,自己九岁。
——
……
苏澈一直认为,自己未来可能会过上阔少的生活。
因为家很大,空间很宽阔,饮食方面精致细腻,柜子里的琴个个都是神器,而且……
最重要的是。
女仆姐姐很美。
穿上女仆装的她,比起楼下那百看不厌的江景、比起夜幕降临时天海那无比繁华的夜景,还要更美。
美丽万倍。
她的名字是「伊濑」,自己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错把这两个字误认成「依赖」。
妈妈称呼她为一一,或者11,自己则直呼她为“姐姐”。
因为自己没有别的姐姐。
——
……
姐姐她住在楼下门边的卧室里,那是专门提供给仆人住的侧室。
每次去她房间里找她,都会闻到一股说不清是香水还是什么的美好气息。
这让幼小的自己对她变得愈发向往,且趋势猛烈不可逆。
尤其是在见到那套黑白配色的女仆长裙后。
那是第一个晚上。
妈妈离开家门不久。
伊濑姐在自己面前换上了那套代表着身份的衣物。
长裙、发带、泡泡袖、臂环、黑丝、高跟鞋,以及那优雅到极致的女仆礼姿态。
当初的自己根本不懂。
只惊叹于“姐姐身材很好”“很苗条”“是香的”“裙子好白”“没有污秽”“是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子”这些直观感受。
长大了才明白。
那一套英伦女仆装的质地,具体是有多么的好,设计是有多么的难能可贵。
“小少爷,这么直勾勾地看,很喜欢呀?”
姐姐的声线很甜软,是那种娇娇柔柔的听感。
类似棉花糖,带着温婉。
自己哪里能应付得了这些?
当时除了脸红就什么也做不到了。
甚至还丢人地点了点头,承认了心底的喜欢。
女仆姐姐笑意更甚,觉得,这似乎是个很有趣的感情培养方式。
于是——
每次的沐浴过后,她都会养成一种在自己面前更衣挽发、并捏起裙角转上一圈,询问自己好不好看这样的坏习惯。
不可避免的。
随着接触时间的加深,一颗萌芽样的东西在自己心底生根,且悄悄露出枝角。
……
伊濑姐陪伴着自己度过6年。
当时的她很年轻,很耀眼,将青春里最美好的时光全部都展现给了自己,且只对自己一个人绽放。
自己并不懂得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这具体有多宝贵。
可正是因为当初不懂。
所以才会在失去之后无比遗憾,无比痛恨——
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懂珍惜。
痛恨老妈为什么不能争口气,把公司的经营给维持住,不至于亏得昏天黑地。
虽然知道这样的怨愤毫无意义,但在那次打击之前,自己的人生明明可以正常运转。
一切的一切,明明都是向上的、阳光的、朝气蓬勃的。
「明明可以很好。」
「可以很好很好的。」
——
……
苏澈每次做饭时都会回想起伊濑姐的手艺。
她的料理水准惊天撼地,见过的人中无谁能及。
无论是西式餐点还是中式盛宴,只要自己一句“今天我想吃XXX”,那么晚上之前就一定会在饭桌上看到她笑眯眯端上来的完美答卷。
就像是在对着女神许愿。
许下的心愿,完成只需一天。
她最喜欢看着自己在她面前咽下食物的第一口、发自内心赞叹时的神色。
那对她而言是一种享受,会让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媚惑惹眼。
自己最常说的话是:“姐姐,你好厉害,你好像什么都会。”
“是嘛?”
她总是这样托着腮,坐在自己身边莞尔轻笑,神神秘秘地回答道:
“因为我可是专业的呀。”
……
——
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
有伊濑姐在的日子,家里家外都是完全有依靠的。
是让人心里十分有安全感的。
无论是房间的整洁度,地面的光滑程度,衣物的干净程度,还是食物的新鲜程度。
伊濑姐总是能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没有任何地方需要再度改进。
早上起床时的那句“早安”,像魔咒一样刻进了自己的DNA里。
每天第一眼得以看到的曼妙身姿,令整日的心情都会从愉悦开启。
睡前在浴室里被她强制性的进行沐浴,总是搞得自己小脸发热,捂着身体羞耻到想要钻进地缝里。
而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娇笑着道出一句:
“小少爷长大了,都不像以前那样大方的给姐姐看了。”
这样的调笑,回荡在自己的脑海深处,总也挥之不去。
——
……
有一年家长会时,姐姐牵着自己的小手一起去学校,作为唯一有空的亲人出席。
路上那百分之百的回头率,让自己心跳得比感冒发烧时还要更剧烈。
由于她的身段儿和颜值实在太过惹眼。
所以私心作祟下的自己,忍不住提醒她下次不要穿得这么好看。
“姐姐,你很耀眼。”
“是吗?小少爷,不希望我被外人欣赏吗?”
“嗯!”
自己有些犹豫,但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将私心啊、独占欲啊什么的,传达得淋漓尽致,毫不在乎她会不会满足这样任性的自己。
伊濑姐掩嘴偷笑,“你看呀,我只是穿着一套普普通通的常服,并没有认真打扮的哦。即使这样,也不希望我被外人注意到嘛?”
“嗯!”
“那好。以后我只给你一个人看好了,但你要一直一直注视着我哦。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目色柔和,给到了一个带有双向性质的承诺。
她总是这样,无论何时都对自己尽显宠溺。
比妈妈还要宠溺。
“好,这是我们的约定!”
说出这句话时,已经记不清自己的表情到底有多认真,有多坚定。
——
……
伊濑姐离开的时间是在自己15岁左右。
当初自己上了初中,具备了住校能力以及自理能力,并且性格愈发孤僻。
在外面,自己不喜欢跟任何同学讲话,这就导致了从小就没什么朋友,除了闷头练琴就是偷偷看一些小说作品,还全都是围绕着主仆系偷读。
在家里,自己只喜欢跟伊濑姐说话,故而认为世界上除了姐姐之外,其他人全部都不重要。
但没想过,姐姐也有离开的一天。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起夜的自己,偶然间听到姐姐的房间中传来声音。
她好像在跟谁通话,言辞颇为激烈。
语调上,鲜有这般不愉。
在好奇心的催促下,自己蹑手蹑脚,靠上前去。
“我很喜欢小少爷,请不要用这样的方式逼迫我。”
这是伊濑姐在屋中对着话筒说出的话。
“他可以在正确的关爱下茁壮成长,并不需要严厉的考核。那不是他应得的,他还是个孩子。”
能听到的内容,寥寥数语。
以及电话里的最后一句——
“你没有资格决定他的人生。”
那一晚,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她落泪。
——
……
翌日她收拾了行囊,拖着行李箱,来到客厅中央,对自己道别。
犹记道别的那天很正式。
早上的她一如既往的叫自己起床,并且拉开了酒红色的厚重窗帘,让房间内投射进一缕阳光。
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
脸上湿了一下。
不知道是光照带来的触感,还是姐姐弯下腰时连带着的动作导致的脸颊幻触。
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笑颜。
俏脸苍白,轮廓柔和的精致五官近在眼前。
“姐姐,你生病了吗?”
自己憨憨地问向她,换来的是她更加痛苦的惨笑。
“没有哦,小少爷,快快起床吧?今天……是个不适合睡懒觉的日子呢。”
她背过身去,慢吞吞离开房间的动作,引起了自己的注意。
可以眺到,门外餐桌上,有着她亲手烹制的丰盛早餐。
丰盛程度堪比晚宴。
“姐姐,今天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
“小少爷,待会陪我来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讲。”
“事情……”
“是很重要的大事。”
“啊。”
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那一刻,自己终于有了一种畏缩之感。
那是害怕的感觉,想要逃避某些事情,想要回避某些即将发生的事件的,无能为力的感觉。
时至今日,也仍然历历在目。
每次想起,都会剜骨钻心。
——
那一天,是她最后一次。
在自己面前完完整整地穿上正式的女仆装。
她有大约15套不同款式的女仆装,每一套都无比珍贵,细微之处各不相同。
最后一回啊,她穿上的,是天海手工品牌名家何霏珣女士打造设计的限量款女仆装——「倾心」。
世界级的杰作,出自大师之手的天价艺术品。
自己为伊濑姐的美所震撼。
为绝对意义上的纯白和无瑕触至心底,并且为此惊叹万分。
犹记她弯下腰来,搂着自己的脖颈,在自己耳畔轻声道歉——
“小少爷,接下来的生活我无法陪伴你了,一个人的话,要坚强哦。一定要学会照顾自己,想我的时候,就打这个电话,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回应你的。”
——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回应你的。
苏澈将这句誓言记在心里。
手上捏紧的纸条,指甲透过薄纸,死死陷进肉里。
当时,为了表现出坚强。
硬生生没有哭。
只是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送伊濑姐走到门口。
甚至,还对她挥了挥手:
“姐姐,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
……
直到发现,电话是空号。
根本打不通。
呆立在镜子面前。
看着碎裂的镜片中,狼狈的自己。
「前程似锦。」
多么有距离感的一句话。
现在看来,恨不得掐死自己。
没人知道。
那天晚上,家里被自己造得一片狼藉。
情绪一直很稳定的自己,破天荒的砸了东西。
把老妈价值几十万的古董挂钟,直接从墙上薅下来,摔在电视上,与大屏幕一起,摔得稀碎。
这也奠定了自己多年以来完全没有看电视的这个习惯——因为家里的电视被砸了。
地板上的深坑就是证据。
——
“为什么?为什么要赶她走?她哪里做得不好吗?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呢?你告诉我,是为什么。”
疯魔似的对老妈进行着电话轰炸。
电话那头,老妈只是淡定喝茶:
“儿子,人生没有一帆风顺,妈妈的买卖也是一样。”
“公司里亏了很多钱,而你伊濑姐那样高级的女仆,属于顶奢家政中的一种,妈妈一开始想给你安排最好的,于是砸了大钱。如今合同到期了,妈实在是续不起了。唉,等你长大了,就能理解妈妈的苦衷了。”
“不,我不理解。”
【我也不想理解。】
虽然,书中有云:
“将恨意转移到家人身上,是无能的行为,是没骨气的行为。真正有能力的人,要靠自己的双手改变世界,要靠自己的力量扭转大局。”
但苏澈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英雄,更不是什么天才、神仙。
自己就是一个自闭的小孩,只知道在家练琴,出门在外连女同学主动搭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唯一对自己最好的女仆姐姐消失了,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人生当中。
自己的人生出现了大段空白。
不可抹去的,每次想起都会撕心裂肺的空白。
如果,这样的空白是成长之路上不可避开的考验。
那么自己为什么不能放弃这种考验,直截了当的宣布“我承受不住这样的考验”?
为什么人一定要面对考验,而且还是「分别」这样让人灵魂煎熬的考验?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会有现在这一天,那能不能当初就别把姐姐叫到家里,让自己那可笑可怜的无趣童年完全被这么一名天使般的存在极尽装点?
面对这些问题,老妈给不出答案。
于是。
更加阴湿的灵魂出现了。
在那个夜里。
有人蜕变成彻头彻尾的地雷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