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欢迎郁金香马戏团最火热的魔术师——蓝礼帽先生!”
舞台的聚光灯“啪”地炸开一团金雾,万众瞩目之中,戴着面具的蓝礼帽先生迎着观众的尖叫登场。
金色髻发在灯光下犹如蜜糖,蓝眼睛深邃如海洋,他微笑着鞠躬,手中飞出无数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台下。
“蓝礼帽!蓝礼帽!蓝礼帽!”观众们的呼喊震耳欲聋。
这是“郁金香马戏团”的压轴之夜,而“蓝礼帽”先生是最耀眼的星辰。
金光闪闪的青年立于舞台中央,纸牌在他指间如火焰般流动,化作漫天礼花;巨大的铁笼在他挥手间凭空消失,下一秒却出现在观众席上空;他让一只非洲象凭空消失,化作帽子里飞出的蝴蝶。
最令人惊叹的是他的“人体悬浮”,没有绳索,没有支架,他微笑着张开双臂,在悠扬的圆舞曲中缓缓升空,在空中优雅漫步,还对台下一个小女孩调皮地眨了眨眼。灯光追逐着他年轻而闪耀的身影,音乐激情澎湃。
当他最终降落,以最完美的姿态鞠躬,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帐篷。孩子们恨不得将怀里的糖果全都抛出去。
帷幕终于落下。
后台的喧嚣与台上的荣光仅一帘之隔,却恍如两个世界。
“蓝礼帽”先生的笑容瞬间松弛。他依然对涌来的同事报以点头,但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属于他的化妆间。
“咔哒”,房门关上。
几乎是同时,他挺直的背脊松垮,手掌颤抖,探入自己的衣襟。
他猛地一扯,一团团蓬松的棉花被
抽出。每扯出一团,他挺拔宽阔的胸膛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一分,肩背的线条也变得单薄。这些棉花几乎填满了他半个胸膛,让他在舞台上看起来健硕而可靠。
他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成为了一个极其清瘦、甚至有些屑弱的少年。华丽的演出服空落落地挂在他突然纤细的骨架上,金色刘海垂落,遮住了他低垂的眼脸。
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人偶,他缓缓陷落在沙发中,发出了一声轻巧的叹息,没有动弹,蜷缩在昏暗里,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逐渐平复,与门外隐约传来的马戏团欢快音乐格格不入。
他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诺尔在逃出实验室后,为了生存,为了躲避追杀,乔装打扮混入了马戏团。由于他容颜稚嫩,一看就干不动活,人们不肯要他。直到他身形挺拔出现在人们面前,才能有口饭吃。
由于没有身份证明,诺尔吃了一些苦,人们将最重的活扔给他,克扣他的工钱,然而,他很快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学会了台上魔术师的技法,并利用自己的高超情商,成为了一位魔术师。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没人教他,他却无师自通学会了玩弄卡牌,只要观察道具两三秒,他就能得出整个魔术原理,甚至举一反三。短短一个月,他就从只能做杂活的苦工,成为了整个马戏团里的首席魔术师。
他是天才。
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
“……蓝礼帽,打扰你一下。”门口传来敲门声,是马戏团的小丑路怀特。
诺尔连忙塞好了棉花,打开门。
门外,路怀特脸上带着夸张的红鼻子和未卸干净的油彩,眼神温和:“大伙儿准备去老地方看星星,就等你了,大明星。”
路怀特是一个流浪汉,因为擅长装乖卖傻,来马戏团混口饭吃,他得了治不好的病,没多久可活了,来马戏团是为了实现年少的梦想,他希望自己能带给人们欢笑。
然而,现实无情击垮了他,相比于诺尔这样的天才,没有特长的路怀特不受待见,工钱低微,杂活也要他干。由于长相丑陋,孩子们总被吓哭,不得已,他涂上厚厚的油彩成为小丑,才能看到人们的笑容。
诺尔刚来时,是路怀特接应了他,帮他熟悉马戏团。即使诺尔已经成为了首席魔术师,这位毫不起眼的小丑依旧是他的好朋友。
“好。”诺尔笑了笑,拉低了帽檐。
马戏团后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起。烤肉的香气、甜滋滋的苹果派味道和酒香混杂在一起。筋疲力尽的演员们卸下了舞台上的光环,围坐在一起,大声说笑。驯兽师弹起了略显老旧的手风琴,几个年轻的杂技演员跳起舞步,裙摆飞扬,笑声如清脆银铃。
“嘿!大家快瞧!我们的魔术大师来了!”有人高喊一声,众人纷纷举起酒杯向诺尔致意,挪出最靠近篝火的位置。
诺尔被路怀特拉着坐下,立刻有人塞给他一杯温热的蜂蜜酒和一大块滋滋冒油的肉排。
“今天那头大象到底变哪儿去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胖胖的厨师长灌了一口啤酒,大声问道,引来一片附和。
“说出来下次你们就不看了。”诺尔眨眨眼,用舞台上略带神秘的语气回答,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嘘声。
酒过三巡,食物消灭大半,琴声变得舒缓,人们也渐渐安静下来。不知是谁先躺下,大家便都跟着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草地上,仰望着深邃无垠的夜空。
星河浩瀚,仿佛一条缀满钻石的黑色天鹅绒毯,覆盖在穹顶之上。远离城镇灯火,这里的星星格外清晰明亮,每一颗都闪闪发光。
“我小时候,”空中飞人姐姐安娜的嗓音带着一丝怀念,“就总躺在我们家谷仓顶上这么看星星。想着总有一天要飞得更高,摸到它们。后来……家里待不下去了,就跟着路过的马戏团走了,至少这里能让我真的飞起来。”
她笑了笑,笑声里有几分沧桑。
“我是因为能吃饱饭,”憨厚的大力士瓮声瓮气地说,“以前总饿肚子,这里虽然累,但肉管够!”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人是为了逃离过去的束缚,有人是生来就属于帐篷与旅途,有人只是无处可去,把这里当成了家。
“蓝礼帽,你呢?”路怀特侧过头,看着身边安静得过分的魔术师,“你以后想做什么?总不能变一辈子魔术吧?”
诺尔沉默着,星空倒映在他蓝色的眼眸里,深不见底。他想起那冰冷的实验室,想起逃亡路上的风声鹤唳,想起自己藏在枕头下的、伪造的身份证明。他的过去无法言说,未来更是迷雾重重。
然而,他却微笑着,高傲地举起手,指向星空——
“我要飞上宇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哄笑声顿时响起,人们笑得七扭八歪。抛球手杰克大笑道:“那要成为宇航员才行,蓝礼帽,现在你去参加训练还来得及!”
“没错,蓝礼帽跟我们不一样,”安娜转过头,语气里是真挚的羡慕,“你是天才,蓝礼帽。我练了十几年才能在空中翻那几个跟头,你看着学了几天就能上台了。你的魔术……像是真的魔法。这个马戏团太小了,肯定留不住你。你将来应该去更大的城市,甚至去世界的舞台!你值得拥有全世界最热烈的掌声。”
“对!你以后肯定会成为传奇!”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伙计啊!”
“但是飞上宇宙还是奢侈了些,哈哈哈……”
众人纷纷笑着,话语里全是朴素的祝福和毫不掩饰的钦佩。
诺尔听着,感觉胸口发紧,那感觉比塞满棉花还要室闷,却温暖而湿热。他们不知道这“天才”背后是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敢透露、时刻担心被捉回去的逃亡者。
但那又怎么样?他迟早会光明正大行走在世上,要那些混蛋血债血偿。他从质疑自己的潜力与聪慧。
众人聊着聊着,酒意席卷,躺在山坡上酣然大睡,鼾声一声比一声响,诺尔想进帐篷睡,手掌却被握住。
是路怀特。
这位二十来岁的青年洗尽了脸上油彩,露出一张布着紫色斑痕的、丑陋的脸,一双圆圆的眼睛却很亮,直直望着诺尔:
“你也想去太空吗?”
诺尔一怔:“你也想去?”
“与其说想去太空,不如说我想要飞上天。”路怀特仰起头,脸上泛起期待,“我小时候在农场里干活,看着农场主家的少爷放风筝,我很羡慕,但我不是羡慕少爷,是羡慕那根风筝。风筝飞得好高呀,它能跃过高墙,看见我看不到的风景。我一直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去全世界旅游,却没想到……”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苦笑一声,“得了这种治不好的病。攒下的钱都用来吊命了,还要打工买药,直到我死去……我被困在地面上了。”
“我不想成为风筝。”诺尔却说,“风笋再高也有线,会被人拽回来。”
“那有什么不好,至少留根线吧。”
路怀特说,“万一回不来呢,回不来……”
“我要做飞鸟。”诺尔举起手,仿佛握住星辰,仍然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想去哪,就去哪。不会被人握在手中。”
“飞鸟可没办法在宇宙里呼吸啊,它会死的。”
“那就做不死鸟。”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黯下,路怀特拿出了游戏机,递给诺尔。
这是诺尔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与路怀特一起打游戏。这个破旧游戏机也是路怀特在医药费之外,唯一的自由。
“叮叮咚咚~”
这是一个经营游戏,二人抱着各自的游戏机,联机种田、养鱼、卖菜、造房子……诺尔已经在马戏团待了好几个月,这个存档打得很圆满了,他们却还在不知疲倦地玩着。路怀特总是喜欢鼓捣一种食材——“奶油”,他养牛,挤奶,制糖,统统做成奶油。
“奶油”这个食材饱腹值不高,成本高,还卖不了什么金币。诺尔曾提醒过没必要做,但路怀特说他小时候吃不起奶油,就想在游戏机看看奶油解馋,诺尔就由着他了。渐渐地,他们造的小房子里堆满了“奶油”食材。
玩着玩着,路怀特忽然说:
“你说人这一辈子有什么意义,连口奶油都吃不上。”
“有意义啊,很好玩。”诺尔回道。
“是啊,你是天才,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是无限好玩的。”路怀特无奈笑笑。
诺尔手指顿住,他突然察觉,对于路怀特来说,这位从小在农场打工,没有读过书,没有看过外面的风景,奔波于医药费与生活之间的平凡人,这个世界真的很没意思。
主线剧情几乎没有,支线剧情也少得可怜,为数不多打到的金币,都要用来维持岌岌可危的血条。没有新鲜感,也没有奇遇,到了最后还要浑身病痛死去。
“从小我一直想有一栋自己的房子,养上花。”路怀特喃喃道:
“可我后来发现,凭我的能力,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套房。这个国度那么繁华,被誉为浪漫之国……却没有一处繁华属于我。我幻想着去看珠穆朗玛峰的雪,去看丹麦的跨海大桥,去看冰岛的极光……却只能看见日复一日马戏团的灯光。”
“你知道吗?蓝礼帽,我小时候想当一个飞行员……嘿嘿,我的体质还是不错的。但是后来,为了救人摔了一跤,脸摔坏了,腿磕破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摸了摸胸口叹息着:“任凭小时候志向天高海阔,最后都会变成平庸的人……真不甘心。”
诺尔的手指在按键上停顿片刻。篝火在蓝色的眼眸里明明灭灭。
“路怀特,”诺尔开口,“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一场设计好的游戏吗?有明确的主线,清晰的规则,得到奖励,通关,或者中途失败退出。”
路怀特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难道不是吗?有些人天生就拿着一手好牌。”
“不是。”诺尔斩钉截铁,他抬起手,指向周围酣睡的同伴,指向头顶的星河,最后指向路怀特胸口,“你看错了。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他们设计好的那个游戏。”
“它是一个巨大的、未完成的魔术。你说主线寥寥,支线贫乏?那是因为他们——那些制定规则的人——只允许你看到他们画好的地图,走他们铺好的路。他们告诉你房子、鲜花、遥远的雪山是终点,是奖励,得不到就是你不够努力,就是你平庸。”
“可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骗局。”
诺尔说到这里,轻笑一声:“意义不是他们设定好的通关奖励,不是你攒够金币就能买到的房产。意义是你自己从这片混沌里‘偷’来的。”
这个词让路怀特瞳孔微缩。
“就像我变魔术。”金发的少年摘下礼帽,手指一抖,变出一枚微笑的KING,“观众看到的是规则内的奇迹,是假象。但真正的魔术师是在规则之外,甚至利用规则,创造出不可能。你被困在医药费和日复一日的劳作里,这是他们给你的‘现实’。但当你躺在这里,因为一颗流星划过而心跳加速的那一刻;当你用这个破游戏机,在屏幕里建起你永远买不起的花园的那一刻;甚至当你此刻对着我,说出‘真不甘心’这四个字的那一刻——”
他倾身向前,目光如炬:
“——你就是在施行魔术。”
“你在他们设定的乏味游戏里,硬生生偷来了只属于你的、鲜活的、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意义'。”
“飞行员飞不上天,但他的心曾为天空剧烈地跳动,这份跳动就是真的。风筝线会断,飞鸟会死,不死鸟也只是传说。但……”
“咔哒。”少年打了个响指,手中卡牌变成了一朵燃烧的玫瑰,火光在路怀特惊异的眼中幽幽飘动。
金发的少年压低帽檐微笑:
“别再去想如何通关他们那场整脚的游戏了。路怀特。”
“——做个最伟大的窃贼,偷窃每一个让你感觉活着的瞬间。直到最后,你不是赢得了游戏,而是你根本就没玩他们的游戏。你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告诉他们—-我,路怀特,我创造了只属于我的,谁也无法定义的一—‘最完美的游戏’。”
话音落下,路怀特怔怔地看着诺尔,那双蔚蓝如海的眼瞳,是他从未见过的凛冽星光。
这个人……真的是个“天才”。
路怀特怔怔望着,忽然笑了:
“是我想岔了。”
“分明,与你一起玩游戏的这段时间……我已经变成‘风筝’了。”
“这个世界是个沙盒游戏,可以无限探索,我差点忘了。”
他笑着,重新躺下。诺尔也躺了下来,双手举着游戏机,望着游戏机里的蔚然星空。
他盯着游戏屏幕,却在想。
——他想要去宇宙,不止是说说而已。
他渴望真理,渴望未知,渴望解决世间一切难题,他渴望将万事万物握在手中。对他而言,世界从来不是一个沙盒游戏,那太被动,太依赖运气。它是一个结构精妙的谜题,一个等待被拆
解、被理解、被彻底重塑的系统。
他渴望的不是体验,而是掌握。
他想攫住的不是星辰,而是星辰背后的宇宙法则。
若有障碍困在他面前,他不会苦口婆心地说服,不会寻求两全其美的、卑微的、缓慢的妥协。他的方式是决绝的、暴烈的、不容置疑的。就像他对路怀特说的——要做窃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更要做法官和行刑人。
如果旧有的枷锁束缚了前进的脚步,那就用火焰熔断!如果既定的道路通往平庸,那就亲手炸毁这条路,在废墟上开辟新的春天。
他不会在乎有多少人咒骂他的疯狂,恐惧他的力量。他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他只需用结果证明,被他驱赶着狼跪奔向的那个未来,即使充满未知和阵痛,也远胜于在灰烬里窒息。
——他要做那个站在潮头,甚至亲手推动浪潮的人。
手指在游戏机的屏幕上轻轻划过,蓝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着冷静而炽烈的火焰。
他必将用自己的双手,在这世界上刻下最深的变革的烙印。
野心。
——他就是这般高傲而有野心的“狂妄之徒”。
想着想着,诺尔渐渐睡了,白日的表演太辛苦,一放松下来,便睡着了。
一张软毯,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模模糊糊间是一张温柔的、丑陋的脸。
“还向往星空呢,大冒险家。”
“睡觉不盖上被子,吹一晚上风,那可就生病了啊。”
……
十几岁的少年仍旧在马戏团展露光华,积攒路费。
他跟随着流浪的马戏团去一个又一个城市,进行一场又一场精彩的演出。没有人怀疑那位身材高大、情商成熟、幽默风趣的“蓝礼帽”先生是一个小孩,他一直很安全。
“蓝礼帽”先生风度翩扁翩,总能适时送上赞美或帮助,让人如沐春风。但这份“如沐春风”,是诺尔凭借超绝的智力模仿的结果。
他像一台高效的学习机器,观察、分析、归纳:安娜喜欢被称赞其空中姿态的优雅,所以要夸她的姿态;厨师长递来食物时,一个真诚的“太美味了”比任何客套话都受用;面对团长的挑剔,先诚恳认错再提出解决方案,效果远好于辩解。
在实验室待了太久,整日经受惨无人道的实验,一个人的性情不可能没有扭曲与改变,他保持着实验室里培养出的那种抽离感,将人际互动视为一套需要破解的系统。他做得天衣无缝,甚至比许多天生情商高的人做得更好。
路怀特是第一个让他这套系统“失效”的人。
路怀特的好,不按任何套路出牌,无法被归类分析。他的关心是粗糙的、直接的、甚至有点笨拙的,完全不符合诺尔大脑里的判断。
他会把诺尔按在化妆镜前,拿出满是油彩味的毛巾胡乱给他擦脸,嘴里嚷嚷着:“别琢磨你那新戏法了!脸都白了,喘口气吧,大魔术师!”
他会在诺尔又一次用完美话术安抚了某个闹情绪的团员后,凑过来,眨着眼小声说:“嘿嘿……刚才你那句‘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是骗人的吧?你脑子里肯定在想‘这个问题有三种解决方案,现在这么劝说成功率最高’。”
他总是能精准地“看穿”诺尔光滑的社交外壳,不是用智力,而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他不在乎诺尔用的方法是否最优,他在乎诺尔本身。
渐渐地,诺尔发现,自己面对路怀特时,大脑里的“社交运算程序"启动得越来越慢,甚至有时会宕机。
他开始不经过计算地、下意识地行动。
他会因为看到路怀特排练摔倒后强忍疼痛的表情,而直接走过去,沉默地把他扶到一边,检查他的脚踝——而不是先思考“此刻过去是否合适”或“说什么话最得体”。
他会在路怀特又一次因为医药费唉声叹气时,把自己今天的奖金塞进他口袋,不是因为计算过“这份投资能换取多少回报”。
他甚至开始学会在开口前,先停顿一下,不是组织语言,而是去“感受”一下路怀特话语里没有说出来的情绪。
当路怀特担忧地握住他的手,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完全不讲逻辑的情绪,顺着那只手,笨拙又强硬地涌入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一种名为“完整”之物。
实验室的岁月扭曲了他,让他习惯于将情感视为需要破解的代码。却是一群马戏团里的平凡人,用不讲道理的赤诚关怀,一点点将他从理性的孤岛上拉回人间。
“天才”并未失去智慧,反而因此变得更完整。
“真正的理解,是用一颗真实的心去触碰另一颗心……”他摸着胸口,喃喃着。
他年纪太小,没能继续接受教育,却在马戏团的日子里,渐渐长出血肉。
……
寒冬里的一天,路怀特突然很开心。
他说他从东方游医的手里买到了灵丹妙药,吃下去后,果然不再疼了,病很快就要好了!
小丑眼中闪烁着诺尔从未见过的脆弱光芒,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希望。
可诺尔知道,路怀特的病无法根治,他被骗了,那只是普通的止痛药。他沉默着,思考要不要告知路怀特真相。
他看到路怀特服下那所谓的“灵药”后,因为强烈的心理暗示,腰板似乎真的挺直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疼痛仿佛真的离他远去。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绕着帐篷跑了两圈,大声宣布自己好了,要重新练习抛球,要去看极光。
——一个没读过书,没上过学,没了解过药物知识的平凡人,他要怎么面对这世上无药可治的真相?
根据路怀特的病状,路怀特已经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生命只剩下最后几个月,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真的要把残忍的真相告诉他,让他在痛苦而绝望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吗?
很快,诺尔做出了决定。几天后,他邀请了路怀特。
“路怀特,”诺尔说,“我们去爬山吧。”
此时恰逢年初,马戏团休息五天,他们要去附近最高的山峰爬山。
“爬山!太好了,我没爬过那么高的山!”路怀特的人生太过贫瘠。诺尔眼里平凡的日常,对他都是完全新鲜的。
他正沉浸在“康复”的喜悦里,一个大男人欣喜得又蹦又跳。
山路对于生命最后阶段的他,并不轻松,诺尔放慢脚步,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引着他向上爬。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登上山顶时,路怀特惊呆了。
篝火已经燃起,马戏团所有的成员——团长、安娜、大力士、抛球手杰克、甚至总和他吵架的厨师长——都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暖而略显哀伤的笑容。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有点歪歪扭扭的生日蛋糕,上面插满了蜡烛。
“你们……这是?”路怀特茫然无措,眼眶忽然通红。
“给你庆生。”诺尔递给他一杯蜂蜜酒,“提前了一点。”
那是一个极其美好的夜晚。
歌声,舞蹈,真诚的祝福,温暖的篝火,星空仿佛触手可及。大家围着路怀特,说着往事,笑着闹着,仿佛要将他错过的所有快乐一次性补足。路怀特笑着,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了满脸,他从未如此幸福过。
许愿的时候,路怀特的嘴唇哆嗦着,感动地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笨拙地吸了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噼啪作响和风掠过草叶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他。
几秒后,他睁开眼,眼圈已经红了,鼓足腮帮子,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噢——!”欢呼声和掌声瞬间爆发出来。
“路怀特!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连三个球都抛不稳!”
“哈哈,但他摔跤的姿势最好笑!”
“蓝礼帽和路怀特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亏得蓝礼帽记得你的生日啊!”
“有蓝礼帽关照着,真好啊!”
“小丑”吃着蛋糕,不停地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他又赶紧用手背擦掉。这一刻,他不再是丑陋的、被病痛折磨的小丑,他只是路怀特,被朋友们爱着的路怀特。
他的病好了,一切都如此好。
……
狂欢渐歇,众人稍稍散开,留下诺尔和路怀特坐在篝火旁。
星空之下,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诺尔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路怀特被火光映照的侧脸,语气郑重:
“路怀特,你买的那个药……并不是特效药。这世上不存在你的疾病的特效药……那只是止痛药。”
诺尔选择告知真相。
与其被幸福的童话蒙骗,他宁愿选择残酷的真相。
路怀特的僵硬了一下。长久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火焰在跳动。
就在诺尔以为他会崩溃、会痛哭时,路怀特却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狡黜。
他转过头,依旧明亮地看着诺尔,脸上没有任何被欺骗的绝望,只有平静。
“我知道啊,大天才。”他笑着说,语气甚至有点调侃,“我大概……吃下它的时候,就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这次轮到诺尔怔住了。
路怀特望着跳跃的火焰,声音柔和得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可是……它让我感觉我好了。它让我快乐了这几天。我不再想着医药费,不用再害怕明天会更疼。我甚至梦到飞过了冰山……那感觉太好了。”
他看向诺尔:“你总是追求最绝对的真实。这没错,因为你是天才,你渴望解开所有的谜题。但还不允许我们这些凡人……偶尔自己骗骗自己,换几天舒服日子过吗?”
“真相很重要。但有时候,”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这里的舒服,哪怕明明是假的,那份舒服的感觉,对我们来说,也是真的。”
诺尔眼神闪烁。
……
他喃喃着:“……即使如此,你们也要选择虚假的幸福吗?”
……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小丑”用倔强的眼神望着他。
“蓝礼帽。”小丑仍不知道诺尔的真名,“我知道的……你是天才。你和我,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你以后会飞得很高很高,高到我们都看不见。你会解开世界上最难的谜题,你会触摸到星星。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根本不需要我这个没什么用的小丑……教你任何东西。”
诺尔想开口反驳,却被路怀特用眼神制止了。
“但是,”路怀特的手指微微收紧,“天才唯一缺乏的那一点……我帮你,补上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仿佛这是他一生完成的最伟大的魔术。
“你看,我是风筝。”他望向夜空,指了指天空,“飞不高,也飞不远,被一根线牵着,线的那头……是病痛,是平庸,是逃不开的命!可你是不死鸟,是飞鸟,你生来就该撕裂长空。”
“但是,蓝礼帽,你可以有‘线’。只要那根线,握在你自己手里。”
“那根线,就是你现在心里感觉到的温热的东西。是刚才吵闹的生日歌,是安娜编的丑花环,是厨师长烤焦的蛋糕,是……是我。”
“是被你记在记忆坟冢里的我。”
“是所有这些‘普通’的、‘地上’的东西。它们是你的根,是你的坐标。没有这根线,你飞得再高,也只是宇宙里一颗迷失的石头,永远在虚无里飘啊,飘啊。”
“我看得出来,你这里……还是空的。”小丑点了点诺尔的胸口,“你一直在找,渴望用真理,用知识,用整个宇宙,把它填满。这没错。可是啊……”
小丑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像夜风拂过草叶:
“可是别忘了。”
“宇宙没有四季更迭。你最喜欢的春天只有家乡才有啊。”
你最喜欢的春天……只有家乡才有啊。
如果去了宇宙,你要去哪里……“亲眼”看见春天呢?
诺尔双眼倏然睁大。
他几乎想放声大笑。
本是他觉得路怀特缺乏常识,想告知这位平凡人真相。正如他平时作为天才,轻而易举地告知人们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结果,却是“小丑”通晓一切,他被“小丑”开导了。
天才是什么?平凡人是什么?又有什么干系,原来天才也有想不明白的谜题。而平凡人也能填满丰盈天才的血肉。
……
“蓝礼帽,你是天才,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能飞得高高的,飞向很远的地方。”路怀特攥紧诺尔的手,喘息着,说完他心中早已准备好的话:
“以后,无论你到了多远的地方,看了多壮丽的风景,都记得……咳咳!记得回头望望地上的花草吧。它们同样柔软,同样是值得眷恋的谜题。”
“我是风筝,是死物,被线缠着离不开、走不掉。而你是飞鸟,是鲜活自由的,天下之大任你可去。”
“要是,飞鸟飞累了,想回来了,就……抓住我这种人的……风筝线吧……”
……
一个平凡人如何用他最后阶段的生命,为一个注定不凡的天才,系上了一根最重要的、名为“人间”的线。
天才以智慧照亮凡人未曾窥见的远方,凡人以血肉之躯教会天才如何感知温热。
这是路怀特完成的,一场伟大的“魔术”。
……
半个月后,路怀特去世了。
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小丑”安静地熄灭了。没有奇迹,没有逆转,只有平静的春风。
路怀特生前一无所有,甚至负担不起一块像样的墓地。诺尔站了出来,他将自己的奖金拿了出来,为路怀特送行。马戏团的所有人都拿出了零零碎碎的物件和钞票,帮着一起置办。
诺尔用最平静也最决绝的方式,为这位朋友安排了最后一场旅程。
他们带着路怀特,来到了他生前曾无数次眺望的海边。天气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浪轻柔地拍打着礁石。
没有华丽的棺椁,只有一个朴素的素色陶罐,里面盛放着路怀特的骨灰。马戏团的成员们围成一圈。安娜的眼圈红肿,不停抹着眼泪,大力士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团长拿着帽子,眺望远方。
诺尔站在最前面,捧着陶罐。海风吹起他金色的额发,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出神的平静。
“路怀特说。”诺尔开口,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无法洒向天空,便让他归于海洋。他说,也许有一天,海浪会把他送上云端,他会变成一只海鸥,终于能飞翔在天际。”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诺尔走到礁石的边缘。他打开陶罐,海风卷起一些灰白的颗粒。他缓缓将骨灰撒向翻涌的海浪。
——“小丑”化作洁白的、晶莹的、细碎的飞鸟,在海浪中渐渐飘远。
这时,那位总是拉手风琴的驯兽师,从身后拿出了他的乐器。他深吸一口气,一段悠扬的旋律流淌出来,伴随着海浪的节拍。
他开口唱了起来,声音沙哑而深情,唱的是一首古老的郁国民歌。
……
la claire fontaine在清澈的泉水边
M'en allant promener(我常去漫步)
J'ai trouvé l'eau si belle(我发现泉水如此美丽)
Que je m'y suis baigné(以致我沐浴其中)
Il y a long temps que je t'aime(我爱你已久)
Jamais je ne t'oublierai(永不会忘怀)
……
其他人也跟着轻声哼唱。
Sur la plus haute branche(在那最高的枝头)
Le rossignol chantait(一只夜莺正在歌唱)
Chante ,rossignol,chante(唱吧,夜莺,唱吧)
Toi qui as le coeur gai(你有着快乐的心)
Il y a long temps que je t'aime(我爱你已久)
Jamais je ne t'oublierai(永不会忘怀)
……
灰烬融入深蓝的海水,渐渐不见踪影。仿佛那位“小丑”真的化入了这片浩瀚,成为了海的一部分。
“飞吧,路怀特。”诺尔轻声说。
“……你变成风筝了。”
诺尔在海岸边坐了一整夜,望着吞噬了他朋友的那片海,直到朝阳将海平面染成金色。他转身离开。海风更猛烈了些,吹动他的衣角,他的心脏跳动。
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动了一下。
……
路怀特去世后,诺尔打包行李,离开了马戏团。
人们纷纷挽留,他却笑着依次告别:“我要走了,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你要去做什么?”安娜不舍地望着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去做一个——没有线的‘风筝’。”
然后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他笑了笑,补充道:
“同时,也是一个有线的‘飞鸟’。”
他没有再多解释,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短暂庇护和成长的地方,从行囊侧袋里,抽出了一只路怀特生前闲暇时用旧报纸糊成的风筝。
他拽着那根细细的线,迈开了脚步。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旅途在他面前延伸向未知的远方。就在他身后,仿佛是被离去的脚步惊动,沿途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春花烂漫的晚风中,次第摇曳,顷刻间连成一片摇曳生姿的花海。
绚烂的春花中,“冒险家”奔向未来。
花海氤氲处,恍惚间,人们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矮小的、穿着滑稽服装的小丑,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礼花帽,脸上涂着厚厚的、开心的油彩,他席地而坐,正低头专注地捧着一台老旧的游戏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诺尔没有回头,却仿佛感知到了这一切。
风送来一句极轻极轻的话语,带着笑意,响在他的耳畔,那是路怀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调侃上扬,却充满温柔:
“你看,蓝礼帽,”
“这次,换我飞啦。”
诺尔拽紧了手中的风筝线,仰起头,感受着风的方向,一步步,走向浩瀚人间。
他将要走向的,是崭新未来,是浩荡长风,是宇宙,亦是春风。是属于“诺尔·阿金妮”的人生,是“天才探险家”无尽的未知与自由。
简陋的风筝在他身后的晴空里,挣扎着,却稳稳地飞了起来。
……
“唰——唰——”
它飞得很高,很高。
……
后来,过了几年,诺尔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识了比马戏团帐篷下广阔得多的世界。他的行囊越发陈旧,里面的东西换了又换,唯有那台老旧的游戏机始终沉在最下面,像一个被封存的琥珀。
一个夜晚,诺尔收拾行囊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轮廓。他动作一顿,缓缓将那台游戏机拿了出来。
机身已蒙上一层细尘,屏幕也有些暗淡。他知道,里面那个世界的时间早已停滞,再也不会有人勤勤恳恳地耕种、挤奶、制糖,只为在虚拟的仓库里堆满根本卖不出价格的“奶油”,然后得意地向他炫耀。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开机键。
熟悉的像素音乐响起,屏幕亮起,载入的依旧是那个几乎完美的存档。角色站在一栋精心打理过的农舍前,周围的田地被划分得整整齐齐,即使是在像素世界里,也能看出每一块地都种着价值不菲的稀有作物,长势喜人。旁边的鱼塘里波光粼粼,隐约可见大型鱼类的影子。远处的鸡舍和畜棚也都升级到了最高等级。
一切都被经营得极好,充满了路怀特那种“虽然现实很糟糕但游戏里一定要过上理想生活”的执拗劲。
诺尔操控着自己的角色,慢慢地在这个静止的世界里行走。他走过金黄的小麦田,走过结满果实的蓝莓丛,走过洒满阳光的牧场。他推开农舍的门,里面的家具摆放得温馨又妥帖,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
最后,他走到了巨大的仓库前。以往,这里总是塞满了他们收获的各类物资。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仓库的门。
屏幕上的画面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仓库里,原本堆放农作物和矿石的箱子都被整齐地挪到了角落。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整整齐齐地、一个接一个地,摆放着——蛋糕。
不是游戏系统里那种千篇一律的像素蛋糕。每一个蛋糕的样式都不同,上面的奶油裱花用像素点勾勒出各种图案:有歪歪扭扭的星星,有像模像样的马戏团帐篷,有一看就是试图画只飞鸟却更像小鸡的图案,甚至有模仿诺尔那顶蓝礼帽的……足足上百个,塞满了整个仓库的空间。
每一个蛋糕下面,都小心翼翼地标注着:
【给蓝礼帽的生日蛋糕-第1年】
【给蓝礼帽的生日蛋糕-第2年】
【给蓝礼帽的生日蛋糕-第3年】
【…(省略剩余97个)…】
诺尔的指尖微微颤抖。他仓促地退出仓库,打开路怀特房间里的小箱子——这通常用来放路怀特的吐槽和碎语。
果然,那里多了一段话,留下的ID是“快乐小丑”,路怀特的游戏名。
他点开它。
像素构成的文字,一行行,清晰地浮现出来:
……
“生日快乐,蓝礼帽。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一直在想,你总是对我那么好,我一定要为你过一次生日。但你不肯告诉我们真名,也不肯说生日,也许你不喜欢别人热闹地围着你过生日。于是,我想在游戏里为你过。”
“我为你准备了一百个不同样子的蛋糕,每一个都是我用游戏机的方向键亲手画的奶油!为此,我终于用光了我捣鼓出来的所有‘奶油’,希望你喜欢!”
“我本来想设置定时系统,每到春分'这个时间点,就给你发一个蛋糕……不过这个游戏没有定时系统,所以我躺在床上喘气、再也玩不了游戏前,把蛋糕都放在了宝箱里。你每年拿出一个,按住‘确认’键吃掉,就当是我为你过了一次生日吧。”
“对不起,没办法年年陪着你过生日。如果你有朝一日还能打开这个游戏,看到我为你留下的一切,请记住,即使你以后飞得很远,也请别忘了回到这个游戏机里,看一看小丑站在地面上给你准备的礼物。”
“若是你以后,遇到了与你一样的天才,聪明得像怪物,能真正理解你所有的渴望和孤独,能填补你剩下的残缺,能与你同协而歌,能与你谈论爱与理想的话题,让你变成一只真正完整的飞鸟……到时候,记得来我墓前,告诉我一声。”
“请告诉我,我的风筝线没白断吧。”
“请告诉我,你找到了能够伴随你一生的朋友。”
“希望那位朋友,能让你变得更加丰沛、饱满、幸福、不再孤独。”
“笑起来吧!最伟大的魔术师,去飞向你的未来吧!”
——马戏团里最讨人欢笑的小丑,你的朋友,路怀特。
……
这是一场从星辰坠落大地,再从大地重返苍穹的壮阔旅程。
一只飞不上天的“风筝”,用一根看似脆弱的线,温柔地系住了诺尔这只天才飞鸟,让他真正触摸到了大地上的温度。
蜕变得以生长,“魔术师”的强大有了血肉与根基。他携带着马戏团喧嚣的祝福、烤焦的蛋糕、像素世界里一百个生日礼物——走向了他的浩瀚星海。
——他从“缺失”,走向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强大的“圆满”。
从孩童,走向人间。
窗外雨声稀疏,诺尔静静地坐着,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像素蛋糕和那段字。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拿起游戏机。
他没有去“吃”蛋糕,而是操控着角色,又一次,慢慢地,走遍了这个世界每一个熟悉的角落——洒满阳光的田野、波光粼粼的鱼塘、堆满矿产的矿山、他们一起搭建的每一处围栏……
在经过小镇广场时,那个总是乐呵呵的镇长NPC头顶冒出了对话泡泡:
【哦,是你啊!好久不见!你的那位朋友呢?就是那个总喜欢在雨天钓鱼、脸上总带着笑的小伙子?他好像很久没来了。】
诺尔操控的角色停在镇长面前。屏幕外的他,看着那行像素文字,良久,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轻轻移动,敲下回应:
……
【他去……放风筝了。】
……
而我,飞向天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