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到达临时联络点时,王长吉还没有来。
尹观在擦桌子,仵官王在挂隔帘,平等王在调试设备,其他人都不在。姜望环顾一周,问:“这是在干什么?”
尹观答:“大扫除。”
仵官王接道:“这里有小半年没来过了,到处是灰,咱这不是得来个扫除,给客户一些良好体验吗?”
平等王说:“其实别的还好,就是音响太旧了。”
姜望:“怎么谈生意还要音响?”
尹观说:“和谈生意没关系,这俩活宝想等你们谈完在这里唱K。”
姜望:“……”
平等王热情邀约:“卞城王,你要不要一起啊?”
闻言,姜望不由看了一眼尹观,尹观会意,善解人意地说:“我不会唱歌。”
……谁问你这个!
姜望说:“不了,谢谢。”
王长吉是二十分钟后到的,平等王去开的门,仵官王和他一起扮演夹道欢迎的角色。姜望在后面站着,想了想,觉得地狱无门丢不起这个人,还是伸手把刚装的隔帘拉上,挡住了电脑和音箱。
这回王长吉没带他的猫,穿的是T恤牛仔裤,看着相当年轻,一副刚毕业的大学生模样。
阎罗夹道使得进门的王长吉感到有些拥挤,好在他向来很能适应环境,对着阎罗们脸上的面具,甚至有些宾至如归。
“你们好。”王长吉说,“尹先生,我不知道会来这么多人。”
他并没表现出谴责,但话中已有责备的意思。尹观面不改色,轻轻挥了挥手,让两个来大扫除的活宝暂退屋外,而后解释道:“只是请他们来保证安全,您放心,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他们听不见的。”
王长吉没在这方面上纠缠,只点点头,关上门,跟着尹观落了座。
姜望在他对面坐下,说:“王先生,您好。”
王长吉看着他,看了足有一秒,忽然问:“卞城王先生,我们是否见过?”
姜望没回答,事实上他确实应该见过王长吉,但这应当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王长吉又说:“抱歉,我没有窥探隐私的意思。尹先生,卞城王先生,我是诚心来谈合作,但在我交代我的情况之前,我也希望能知道卞城王的情况,以判断是否可以合作——我没有太多试错的机会,请您原谅。”
姜望表示理解:“您想知道我什么方面的情况?”
王长吉说:“你身上有白骨道的痕迹,痕迹很重,因果线互相纠缠,定有很深的渊源。我想知道你和白骨道的恩怨。”
姜望眨了下眼睛,忍不住要回头去问站在一旁的尹观,问他能不能现在就让谈判结束。
王长吉又道:“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袒露足以查到真实身份的信息,我只想知道你针对白骨道的原因,你可以一定程度上模糊叙述,我能判断你说的是否是真话。”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姜望看得出王长吉并非没有诚意,只得说:“我针对白骨道的理由有很多,但我即便毫不模糊地说出来,也会让人难以相信。”
“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我就会相信你。”
姜望沉默了片刻,说:“王先生,你试过经年累月重复做同一个梦吗?”
“按照您的说法,其实您和您丈夫之间并没有很直接的矛盾。”
“是的。”妙玉说,“结婚这两年多里,我和他几乎不吵架。他脾气很好,就算我没忍住骂了他,他也不会骂回来。”
“而且你们的夫妻生活也很和谐?”
“当然。虽然他一开始比较放不开……”
方鹤翎连忙说:“谢谢您,我明白了,具体细节就不用叙述了!”
妙玉嫣然一笑,及时住了口。
方鹤翎又问:“那么您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您的婚姻已经走向了不太好的发展方向?”
“该怎么说呢……方先生,你有时会不会有种奇怪的感觉?”妙玉呷了一口茶,“你朝夕相处,甚至是每晚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其实你根本不认识他。”
方鹤翎眉头一跳。
妙玉接着道:“我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
方鹤翎心里大概有点猜到妙玉这样说的原因,但他只能佯作不知:“这话怎么说呢?”
妙玉说:“只是一种感觉,感觉我和他离得很远。”
她说这话时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他似乎有很多心事,但一样都不肯告诉我。不过,这大概也不全是他的问题。”妙玉在片刻后又说,“我一直忙于工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多。”
“那么,您有尝试就这点与他进行沟通、表达您的诉求吗?”
妙玉这回没有马上回答,她慢慢地喝了一会儿茶。
“其实,是他在这方面表达得更多。”妙玉说,“姜望总是对我说,我有任何烦心事都可以跟他说,他就算解决不了,也能尽量帮我,或者单纯让我没有那么烦闷,只是我做不到。”
“因为我做不到,所以我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去要求他做到。”
“那么……也许您可以适当对爱人袒露更多心扉,与他进行更深入的沟通,依据您的描述,这会是改善关系最好的方法。”
“我知道。”妙玉眨了眨眼,“但我觉得还没到时候解决我的问题,所以想先解决他的问题,方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方鹤翎按捺住挠头的欲望,微笑道:“好的,那么我们可能需要聊一些细节上的事情:您为什么会觉得他有很多心事?这具体表现在什么地方呢?”
“他经常做噩梦。”妙玉说,“自我和他结婚以来,他就没有几天晚上能睡得好。我每回问他梦到了什么,他都会说忘记了——但我看得出来,他完全知道自己做了怎样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我一直在枫林城。”姜望说,“大地忽然开裂,我眼睁睁看着我的一个徒弟掉进了地缝,我那时清晰地知道他没救了,所以我带着我的妹妹跑出了枫林城。我跑得很快,穿过整座城时我看见到处都是死人和正在死去的人,血把天和地都糊住了,痛苦的叫声像锥子一样往我脑袋里扎。我知道那是梦,可是梦里的我不知道。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我会反复梦到这个场景,我也知道这个场景是谁造成的。”
“你认为是白骨道?”
“是的。”姜望说,“我知道是他们。”
“就因为这个梦,你就一直针对白骨道?”
“不完全是。”姜望摇摇头,“我也算和他们有些个人恩怨,但这些事我没法详细说,只能说我一个很重要的人,因为反对白骨道,险些死在他们手中。”
“明白了。”王长吉说,“我们可以接着聊聊关于捣毁白骨道的事了。”
“那么,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吧。”方鹤翎说,“希望下次咨询时,能听到您二位之间有一些突破性进展。”
妙玉却没立刻起身离开。
“来之前我稍微查了一下方先生的名字。”
“什么?”
“方氏集团的太子爷,怎么会想到来这么个不知名的婚姻咨询所当咨询师呢?”
“个人选择而已,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太子爷。”方鹤翎说,“我没那个本事继承家业,就要留给有本事的人去继承。”
妙玉笑道:“方先生真是虚怀若谷。”
方鹤翎皱了下眉,总觉得这话有点阴阳怪气。
“白小姐,如果没别的事……”
“我没别的事了,只是好奇一下。”妙玉站起身,“那么,期待下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