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打开车门,坐到司机位,妙玉正在副驾上闭目养神。
车里空调开到了十六度,姜望一进去就觉得冷,继而伸手去后座拿外衣给妙玉披上。
妙玉睁眼瞧他,右手接了外衣,左手把空调关了,说抱歉,我方才心火旺,想降降火。
姜望关了车门,发动车子一路开出地下停车场,才开口说:“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心里不高兴,可以直接和我说的。你知道我笨,很多事情你不说,我猜不出来。”
妙玉说:“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情。”
姜望说:“你每回生我的气,等事情过了,或者发过了火,你就要说是因为工作上的事。”
妙玉“嗤”的一声笑了:“人家还说我疑心重呢,我瞧你疑心更重。我说真的,你也是运气不好,每回都撞着我工作不顺的枪口和我别苗头。你自己想想,平日里就是你做饭难吃,或者哪里不顺我心意,我又几时同你红过脸?这回我也是真有事,你别放在心上。”
姜望说:“你工作上不顺利,也可以同我说说,就算不能帮你分担,说出来兴许心里还好过一些。你总是不说,自己一个人在一边生气,让我怎么不多想呢?”
闻言,妙玉沉默了片刻,说:“我这两天在考虑离职的事情。”
姜望愣了愣,说:“三分香气楼那边吗?”
妙玉摇摇头:“不,是另一家——我的第一家公司,我一直在里面做兼职。”
姜望问:“只是兼职的话,要离职不是应该很简单么?”
妙玉苦笑:“真是这样就好了。”
“其实本来我没打算离职,但刚刚我发现好像出了点意外。”妙玉无意识地摩挲着鬓发,“姜望,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人找过你?”
姜望当真思考了片刻,说:“能不能具体说一下奇怪的意思?”
“比如,很久不见的人忽然找上你,或者陌生人找你聊天,或者你有没有被跟踪的感觉?其他别的你觉得不普通的事情都可以。”
姜望担忧道:“是你遇到过这些情况吗?”
妙玉说:“暂且没有,只是……以防万一,有这种事的话你要告诉我。”
姜望有些胡涂地答应了,又问:“这和你要辞职有什么关系吗?”
“我来之前和上司闹了点矛盾,不是一两句话说得开的。”妙玉笑道,“我怕他要和我撕破脸,实在是不得不防。”
“啊,对,还有一件事。”妙玉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语气十足漫不经心,“你背上纹的那朵莲花,有空去洗掉吧?”
姜望心想那可不是纹的,就算去洗也洗不掉,但他当然不能直说,只是问:“怎么忽然要我洗掉它?你以前不是蛮喜欢这个纹身么?”
妙玉说:“是这样的,我前两天和以前遇到的那位算卦很灵的大师见了一面,请他吃了个饭。我呢,和大师说了一下你的情况,大师说你财运有亏,多半是身上有些什么妨着了。我想来想去,多半和这个有关系。”
姜望迟疑道:“那……”
妙玉不等他说话,接着说:“我给你找了个洗纹身的师傅,你明天上完课就可以去。”
姜望相当感动,但立刻拒绝:“我明天满课,而且我也不想洗掉它。”
妙玉把头转回来,看着他,问:“为什么?难不成这是你前女友给你纹的?”
姜望:“你知道我没有前女友。”
妙玉:“抱歉,忽略了你可能有的性向——是你前男友给你纹的吗?”
姜望在红灯前一个急刹车,盖在妙玉身上的外套差点飞了出去。
“别说这种话。”姜望心有余悸地说,“我有点犯恶心了。”
“所以确实是个男人给你纹的。”
“你的关注点真是……”姜望又叹了口气,“只能说他曾经是男人吧,而且我发誓我没有前男友这种东西。”
妙玉有好几秒没说话,就在姜望担心自己是否又说错了话时,妙玉开口了:“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吧,不过你别给别人看到这个东西。”
红灯转绿,姜望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这是什么话,我又不会在谁面前都脱衣服。”
妙玉不予置评,又换了个话题:“今天那个咨询师,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姜望“嗯”了一声:“是我以前一个朋友的堂弟,也是我高中的学弟。”
“噢。”妙玉说,“这么说你们很熟咯?”
“其实不太熟,这几年也没联系过。我也是今天进了门,才发现对接的方咨询师是他。”
妙玉又“噢”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姜望回到家,打开冰箱,想找找有什么能拿来做晚饭,无奈在他手伸进冰箱的前一秒,妙玉连鞋子都来不及换,踩着高跟鞋就进来把他赶了出去,完全当他关于“安安都说我做饭手艺真的进步了”的辩解在放屁。
“安安就是吃了你的饭才会叛逆的。”妙玉在厨房门口批评他,“被天天逼着吃你那新菜式,换作是我也宁可住校。”
姜望大为受伤:“你在车上的时候还说你不会为我做饭难吃骂我呢!”
妙玉深吸一口气:“对,我现在是为我不得不去医院洗胃的事情骂你。”
姜望立刻不说话了。
妙玉提着高跟鞋把他赶回了房间,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点外卖上门。
她会做一点菜,厨艺虽然说不上很好,但比起姜望,也算得上登堂入室。妙玉在冰箱里翻了两下,只找到两根苦瓜三个西红柿,还有一根皱巴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萝卜。
这叫她的心情颇有些雪上加霜。
婚姻咨询是她提议去预约的,姜望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至于原因,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他们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正如姜望在她提出结婚时就问出的那句话:“我们其实并不了解彼此,如果结婚之后你发现整件事和你想的不一样,不会很失望吗?”
当时妙玉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那我就把这件事变成我们都想要的样子。”
但似乎他们的生活只应了姜望的疑问,却没实现妙玉的回答。
平心而论,在成家这件事上,姜望和她都是初学者,磕磕绊绊难免,她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日常生活并没如预想的那样让她觉得烦人,相反,哪怕是最琐碎最烦人的柴米油盐,因为姜望厨艺的缘故,也变得相当刺激。妙玉每天回到家都像开盲盒,毕竟你永远不知道姜望能从厨房里端出什么菜——她甚至学会了在一堆不明生物中识别食材原本的样子。
她也曾想过带孩子的不易会让她想脱离这段关系,姜安安毕竟还小,她也从来不知道如何与这样小的孩子相处。但这个问题竟没成为困扰,姜安安常年在学校住宿,一周回家一次,甚至有时并不在家过夜,因为要去叶老师家里和青雨姐姐玩。
问题其实出在他们自己身上。
她生活得太割裂,一周有六天在为三分香气楼工作,有时半夜两点还要被一通电话叫醒。剩下一天也不见得能闲着,得抽半天去白骨道参加例会。最后半天得看姜望有没有空,姜望上班的时间比较灵活,如果刚好赶上调班调课,他们这一周就只剩晚上睡觉时是可以交流感情的。
故而,妙玉在某天忽然发觉,躺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其实相当陌生。
她不向姜望介绍自己的姐妹,姜望也不会带她去和兄弟吃饭。妙玉只去过几次姜望工作的青年宫,出于新鲜;姜望也只到过几次三分香气楼接她回家——因为她加班加到太晚了。除此之外,他们对彼此生活的了解仅限于饭后的交流,平常的闲聊。
这听起来相当可怕,就像……和一个陌生人结婚了两年多,在这两年多里,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仍旧是陌生人。
他们的世界是平行的,唯一的交点是他们本人。
妙玉不肯让姜望知道她的世界,这是情有可原的,她毕竟确实有很多不能让姜望知道的秘密,但姜望呢?
姜望又是为什么和她这般“相敬如宾”?仿佛这场婚姻他也在尽可能地不交心,让彼此都保持距离?
妙玉在来到咨询所之前刚和陆琰打了一通嘴仗,若非张临川在场调和,只怕已经动起了手。大长老自从领了退休金,就逐渐不再管白骨道里的事,说是道子迟迟不见,有什么事等找到了道子再说。但二长老陆琰对白骨道相当上心,上心得让妙玉都怀疑白骨道其实比她想得要有钱。妙玉其实并不怎么会同旁人起冲突,她是生意人,从来笑脸迎人,不肯轻易与人龃龉。尤其是在白骨道,她向来是独来独往,对教内的事情也不怎么管,结婚之后又分了些心思在姜望身上,久而久之,在白骨教里就像没这个人。
而这回的他们矛盾其实按理来说并不是矛盾,反而应该是喜讯,因为道子找到了。
但是,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有个但是,道子找到了,就意味着妙玉和姜望这段婚姻,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讲。
妙玉自己知晓,她结婚的事瞒得了一时,但终究不能瞒一辈子。
于是在成婚后第三天,妙玉就抱着一大袋喜糖在例会上给大家一人发了两颗。其他人纷纷恭喜,只有大长老被她派糖时从口袋里拿出了速效救心丸,镇定自若地就着开水咽了下去,看得妙玉一阵嗓子疼。
陆琰当时没到场,据说那天是他妻子的忌日,他请了假去陪老婆说话,回来后就此事给组织打了一万字的报告,痛陈利害关系,竭力劝说圣女离婚。这报告后来到了妙玉手里,她看了两眼就随手放进了碎纸机。这事闹了有一阵子,最后协调的结果是圣女可以暂时不离婚,但只要道子找到了,这婚就必须离。
妙玉当时微微一笑,同意了下来。
原因无他,她笃定道子是找不到的。至于让她如此笃定的理由,也很简单。
——她知道,或者说她认为自己知道,真正的道子是谁。
于是乎,当陆琰告诉她道子找到了,需要她尽快离婚并同时去找道子时,她第一反应是绝无可能。
第二反应……第二反应还没出来,她已经开始和陆琰针锋相对地翻旧账了。
张临川把她拽出房间时她看见陆琰那双阴沉沉的眼睛,顿时收了声。张临川把她一路拉到休息室,对她说你太胡涂,太冲动,他这话说了两遍,妙玉才转头去看他。
张临川说你也不想想,二长老是动不了你,但万一他……
这话没说完,妙玉也听懂了。她自知乱了方寸,心中大为后悔,但要她去低头服软,又必定要服从安排,不管怎样,她都需先搞清楚一件事。
——那个所谓的“道子”,究竟是谁?
“要是实在拿不定主意的话,不如还是让我来吧?”
妙玉猛然从沉思中抽出身来,一回头,发觉姜望竟不知不觉地站在了她身边,一边说话还一边挽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现在道子不道子的都抛到脑后了,妙玉心想要是再不阻止,只怕这人要给她弄出稻子宴来,这样想着,手已经自动自觉地扭住了姜望的耳朵,把他拖出了厨房。
“还是让我来吧。”妙玉笑眯眯地说,“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