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赵玄阳!”
——漫无际的黑暗中,赵玄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听见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其实他已经睡了很久,久到已经不记得人语是何样。
他睁开眼,他的眼里可以蹦出妙曼的剑灵,那是一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是错愕的。
他看见陈皮的脸。
“师父?”他疑惑地问道。
陈皮样貌奇古,他的脸实在不能说好看,就连最敬爱他的徒弟也昧不下良心说这话。
可是这张难看的老脸,此时却忽地流下两行浊泪。
他无声,他是最爱抬杠的,现在却静默了。
赵玄阳意识到,陈皮从远处望见他,到刚才都一直饱盈着泪水,此时真真切切看到徒弟后才不能自己地落下泪来。
似乎是感到丢人,陈皮的老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将泪水擦去。
他擦的那么快,简直不敢再闭眼一瞬,他怕赵玄阳再一次消失在他眼前。
“玄阳啊……”面容奇古的老道士又唤他一声,一时间竟然没有别的话说出来,他只是哀伤地哽咽。
陈皮将扭曲地趴伏在地上的赵玄阳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他摁住赵玄阳宽阔的肩,因为徒弟已经没有双臂。
他双手的力度那样大,又哭又笑地看着早已经比他高了好一些的赵玄阳。
赵玄阳是他们六人从小养大的徒弟。
“……你去哪里啦?”最终,他只是艰难地哽出这样一点苍白无力的问句。
赵玄阳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然后他看见茯苓和白术互相搀扶着一同向他走来。
还有苍参。
苍参离他好远好远,却泪流满面地飞掠而来。
苍参本相是参天的巨树,根深蒂固,他的极速前行都比不上寻常真人的速度。但他已经很快了,几乎达到了自己极限中的极限,他穷极自己一身力量向赵玄阳奔进。
他脸上的皱褶如古树上最坚硬老化的皮鳞,错乱斑驳,深深的沟壑里顺流下泪水。
他停下,停在赵玄阳面前。
苍参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你师父我太无能了,杀不死那个害死你的人,你师父我太可笑了,找你找了那么久什么也没找到,你师父我太没用了,活了三百年,跟个小辈打架还是六打一也没打赢,真是愧对你。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的身形早在见到不知赵玄阳生死的那个魔窟时就佝偻,脆弱不堪。
年轻貌美的甘草走来:“我们输了。”
最后死的半夏恨恨地解释:“我们杀了姜望师父,那个当初追踪你的苦觉。”
白术接话:“姜望恨我们,他说他知道你怎么死的,但要跟我们生死战。”
茯苓小声:“六打一。”
陈皮左望望这个,右看看那个,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就知道没了我你们赢不了!活那么大岁数活到狗身上去了!”
苍参大怒:“特么的,谁知道他这么厉害?他三个法相!”
甘草淡淡道:“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都死了,不重要了。”她看一眼半夏,又认真地看着赵玄阳。
“对,都死了。”半夏恍惚。“怎么输了呢?”
陈皮推了推他:“闭嘴吧你,你恁牛逼也没让人家伤多重。”
白术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真没想到我的剑术全方面被他碾压。”
茯苓笑道:“至少我们见到你了!我是多么想你呀!”
一听这话,苍参跳脚道:“当初就我一人去找玄阳!我最想他了!”
半夏对他指指点点:“你一大把年纪了这争啥呢你,咱们还有谁不想玄阳吗?”
陈皮慢悠悠地出一句:“吾觉得不妥。”
五个人都阴森森地盯着他。
陈皮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们肯定都没有我想玄阳,苍参也没有。”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赵玄阳看着眼前这一幕,熟练地出来打圆场。
身着阴阳道袍,丰神俊朗的年轻修士笑着流泪:“我也想念师父们!”
于是他看见陈皮释然地笑了,紧接着是茯苓与白术,茯苓柔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白术整了整他的衣领子,轻抹了一下他有些乱的发鬓。
苍参枯瘦的双臂力气很大地抱了抱他,他感到苍参的胳膊比之前又瘦了很多。很可惜他没有双臂,不能回抱他的老师父,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甘草依然很年轻漂亮,她一直是严肃的,却再做不到冷酷。她快速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扑扇,眼角划过星点的晶莹,狼狈地转过身去。
半夏使出手,想拉着他,又频然地放下。
他总是道貌岸然的,此时却有些嗫嚅地说:“景国对不起你。”
于是靖天六友都消失了。
他们身形一个接一个地淡化,赵玄阳看见苍参。
消失之前又踉跄地向前走了两步,却被甘草拉住。
……
赵玄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两眼血红如魔,双臂空空荡荡,丰神俊朗的脸上早已爬上了诡异的魔纹,浑身充着尸气。
他从地上爬起来,不用谁将他拉起。
尸魔“赵玄阳”站着,不知道对谁说了一句:“没有的事。”
他的声音听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他只是妄想着,根据不知道是谁的记忆妄想了一些人对他说话,然后他答了一句。
那些人是谁呢?